从那天起京城官场的热闹,是真热闹。
钱明理这边,一刻也没停歇。
他小舅子钱富贵,是个连账都算不清楚的主,愣是被塞进户部做了侍郎。
当天下午户部老主事林老头,当着满堂同僚的面,把一本账册拍到那位新侍郎面前,说了句:“大人,麻烦把去年三月的漕运亏损,给咱们算算看。”
钱富贵盯着那一串数字,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这……这数儿写得太小,老爷我眼神不好使。”
底下的书吏们全低下头,肩膀一起一伏。
林老头收回账册,拱了拱手:“大人辛苦,下官去找张大人签个文书。”
那文书,自然是没影了。
府衙内外早有流言传开,人人都清楚钱明理借着监国的权柄大肆安插亲信,短短半月,六部、五城兵马司塞进去二十余名自家姻亲门生,个个无才无德,只凭一纸私函便欲占据要职。
不少底层小官私下聚在廊下窃窃私语,却不敢高声议论,生怕隔墙有耳传到丞相府,转眼便落个贬官外放的下场。
有几个刚入仕的寒门进士心有不平,打算联名递帖劝谏,可刚写好底稿,就被家中长辈拦下,再三叮嘱莫要掺和权相纷争,保住自身前程要紧。
张廷玉在吏部,练就了一手绝活——拖。
钱明理报上来的任命文书,到了张廷玉案头,他看都不看,往角落里一压,该喝茶喝茶,该下棋下棋。
底下的书吏来问,他就说:“此事尚需核查,待本官仔细斟酌。”
斟酌多久?不知道。
那些文书在角落里积了厚厚一叠,像是睡着了。
户部孙大人那边,招数更朴实。
钱明理的人来提那一百万两,孙大人今天腰疾犯了,明天需要沐浴斋戒,后天逢着个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忌日,非得闭门祈福不可。
那些人在户部衙门口守了三天,连门房的脸都混熟了,银子的边儿没摸着。每日一早便候在仪门外,递帖子求见。
总被门房以大人静养为由回绝,到了傍晚只能灰溜溜折返丞相府复命,挨一顿钱明理的厉声斥责。
最解气的,还是兵部。
钱明理想往京城卫戍塞几个亲戚,都是些没摸过刀把子的公子哥。
李将军接了名单,客客气气地请人过来,把他们带到校场,当着三千兵卒的面,笑呵呵地说:“本将军向来规矩,不论什么出身,先比试再论职。
各位不远万里想为陛下效力,本将军高兴还来不及,这便给各位寻几个练家子切磋切磋,怎么样?”
那几位公子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这老头说话客气,想着摆个架子意思意思就过了。
结果对面走出来的,是李将军亲兵队里挑出的老卒,个个身上都带着真刀真枪留下的痕迹。
第一个照面,钱明理的外甥就被扫堂腿磕在地上,当场嚎出来一声猪叫。
校场上,三千兵卒没一个笑出声。
毕竟,将军没下令。
但那肩膀,抖得整齐。
最后那几个人,是被抬着出去的。
消息传到丞相府,钱明理当场摔了一个汝窑瓷瓶。心疼归心疼,气还没撒完,又顺手拂了一盏茶。
他对着幕僚吼道:“李老匹夫,他这是打我的脸!”
一个幕僚小声问:“恩师,那几位公子,要不要请大夫……”
“管他们死活!”
另一个幕僚见时机到了,压低声音道:“恩师,您手里还有尚方宝剑。他们这样阳奉阴违,搁哪朝哪代,都是抗旨的罪名。”
钱明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
他是监国丞相。他们不听他的,就是不听皇帝的。这话换个说法,就是——大罪。
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笔墨。”
这篇奏章,钱明理写得格外卖力。
通篇下来,他是忠肝义胆、为国操劳,张廷玉等人是倚老卖老、结党乱政。什么“功勋旧臣,不思报国,反生异心”,什么“百官离心,皆因奸佞作祟”,洋洋洒洒数千字,文采不算好,但罪名扣得结实。
写到最后,他自己读了一遍,险些掉下泪来。
“送出去。八百里加急。”他把奏章递给心腹,“我倒要看看,陛下信谁。”
……
张廷玉府上的密室里,灯烧了整整一夜。
几位老臣分工明确。李将军负责把兵部的账目整理出来,钱明理塞进来那几个人,俸禄、职衔、入职日期,一字不差。
孙大人把索要国库银两的往来公文,全部誊了一份,附上当日经办吏员的签押,铁证摆着,容不得抵赖。张廷玉自己,则负责把卖官的账本,原原本本列了条目。
那账本是暗中得来的,来源不便明说。但张廷玉在末尾加了一句:“此据,可传唤当事人当庭对质,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属实。”
几本奏章,摞在桌上。
李将军盯着那一叠东西,沉默了片刻,说:“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早就没了。”张廷玉把最后一封奏章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从咱们第一天没批他的文书,就没有了。”
这话没错。
众人都没再说什么。
张廷玉站起身,对着在座诸人,弯腰行了一礼,不是官礼,是平辈之间的礼数,郑重,也有些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
“各位,保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拨快马几乎前后脚出了城门。
一拨走北门,一拨出东门,方向不同,目的地一样——东南方向,皇帝的行宫。
驿道上,马蹄声急,尘土沿路飞扬,沿途驿站驿卒见是加急文书,不敢耽搁,立刻备好新马供信使换乘,半点不敢延误。
京城里,那些还不知道这场风浪深浅的官员们,开始收到各种各样的暗示——有人请吃饭,有人托人带话,有人试探着打听风向。
站队的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皇帝,拆开那两封来自同一个京城、却截然相反的奏章。
等他做出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