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了车,庄云晓沉默许久,先低声说了声谢,又道:“你不必事事为我出头的。”
“你受了委屈,为何不必?”杜深堂并未收回握着她的手,“王以琼能拿孝道压你,我便能拿人命问她。你也不必忧心她警醒掩饰——我正愁找不到孙稳婆的去处,她若自乱阵脚,正有可趁之机。”
庄云晓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杜深堂没有动,庄云晓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探寻的看着他。
“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去年,你说母妃想收觉夏为义女——到底是不是母妃的本意?”
庄云晓侧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信任和好奇:“这几日事多,但我想,既然你我是……夫妻,我心里有疑惑,也应当告知你。那日在金銮殿你回答陛下关于觉夏身份的言辞,十分流利。所以我猜测……”
“是,我早有准备。”
庄云晓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坦然道:“是我当时的主意。彼时若史姐姐走了,许多疑点便会断了。我需要她留在京城,留在能被我们看见的地方。”
杜深堂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她的坦诚比任何辩解都有力——未雨绸缪,何错之有?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当时你若告诉我实情,我未必会同意。”他缓缓说道,“但如今回头看,多亏你瞒着我,才能一举扳倒那些人。你将母妃抬出来,对外她不必细加解释,对内她也相信你的判断。让觉夏留在京城,让她顶着义女的身份,才能更快的……露出马脚,后面才能在雁门关箭楼里把十年欠下的真相都翻出来。她爹的仇,是你帮她报的。”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但眼里的亮光是真真切切的。
他轻轻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又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和解:“觉夏陪我在北境一起长大,在雁回峰下和我并肩杀敌。可在她最需要有人拉她一把的时候,我没能做到。反而是你,你用最冷静的方式算到了她的每一步棋,也算到了她最后一定会回头。你比我更懂她,也更懂怎么帮她。”
庄云晓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她知道他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终于把从前的心结解开了。
并非遗忘和逃避,而是承认那个人做错了事,也承认另一个人做了自己做不到的事。
“我——”杜深堂忽然别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耳根泛红,“我从前,心里确实有过她。但现在……我心悦你。所以往后再遇见今日这种受委屈的时候,你想哭的时候可以哭,不必忍着——不。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庄云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回握住他的手,轻声说好。
落日的余晖将屋檐上的瓦片映得通红。又一年春天来了。
二月十九,雨水。京城的天气却并未应了这个节气,一连三日都是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又像是憋着一场春雨,死活不肯痛快地下来。
庄蔚兮是在午后到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小袄,领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圆圆的脸蛋越发白净。进得门来先规规矩矩地给庄云晓行了一礼,叫了声“大姐姐”,然后便绷不住了,扑过来搂住庄云晓的腰,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蹭了好一会儿。
“大姐姐,我可想你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撒娇的鼻音。
庄云晓笑着拍了拍她的背,说这才过了几天,哪里就想成这样了。
庄蔚兮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地说:“过年的时候大姐姐就不在,我放风筝也放得好没意思。阿娘做的糖葫芦也酸,不如大姐姐挑的甜。上次你回家我也没见到面……”
周观佳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笑着骂了一句“这丫头,嘴倒是越来越刁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红枣糕。
庄云晓拈起一块,甜糯适中,比去年潘掌柜做的还胜几分,便夸了一句。
“潘掌柜新请的师傅,说是从南边来的,做点心有一手。”周观佳在对面坐下,接过青萝递来的茶抿了一口,“你走了这些日子,茶楼里热闹得很。开春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消息也多。有几桩事,我得跟你说说。”
庄蔚兮正蹲在窗边逗那只不知从哪儿跑来的橘猫,闻言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周观佳朝她使了个眼色,小姑娘便撇了撇嘴,抱着橘猫出了门,临走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庄云晓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蔚兮越来越懂事了。”
“可不是。”周观佳放下茶杯,神色从方才的闲适慢慢沉了下来,“懂事得让我心疼。从前在庄家的时候,她就不爱说话,我还以为是随了她爹的性子。后来才慢慢品出来——她不是不爱说话,是不敢说。长房和二房那几位,哪个是好相与的?她说多了一句,传到王以琼耳朵里,不定又生出什么事来。”
庄云晓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观佳看了她一眼,将声音压低了些:“说正事。望江那孩子的消息,你最近打听过吗?”
庄云晓摇摇头:“怎么了?”
“他最近动作不小。”周观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推到庄云晓面前,“太原那边的人递来的消息。望江接手太原府的军需采买之后,没有用王家旧部的人,而是自己重新搭了一套班子。粮草交给太原本地一家叫‘广源’的商号,皮货交给另一家,药材则分了两家,互相牵制。他把账目做得极漂亮,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比从前太原商会那些烂账干净了不知多少倍。”
庄云晓拿起那张纸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是几个商号的名称和负责人的姓名。
她看完,将纸笺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