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八章 松柏因风易举头(下)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王以琼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有开口,庄华阳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母亲身侧,直直盯着庄云晓。

“大姐姐如今好大的威风。在府里时不言不语的,原来全攒着,留到今天才发作。”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压了许久的怨气,“母亲是你长辈,你便这般对她说话?”

庄云晓纹丝不动,略略抬眼:“华阳,我们在说正事。你若身子不适,可以回里间歇着。”

她的声音很平静,毫无讽刺之意,只是在陈述一桩事实。

庄华阳被她这句毫无波澜的话噎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冷笑了一声,重新坐下,没有再说一句话。

庄云晓转向王以琼,又道:“夫人又可曾想过,若我去求情,我会是什么下场?王家勾结外敌,我若求情,便是我立场有问题;王家侵吞军需,我若求情,便是我也在贪墨案中有份;王家派人刺杀我,我若求情,天下人都会说——镇北王世子妃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她怎么会在乎别人的命。夫人是长辈,云晓不敢不敬。但夫人方才那番话,是在让云晓用自己挣来的名声,去救一个曾经买通稳婆要害死我母亲的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冷刃,刺得王以琼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又在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猛地攥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庄云晓,像是在看一个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庄传赋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云晓,你少说两句。”

庄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终于停了。

她抬起眼帘,看了庄云晓一眼,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的人。

“云晓,”她缓缓开口,“我知道你心中不忿,但有些话,无凭无据,不能乱说。”

庄云晓看过自己的祖母和父亲,垂下眼帘,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刚要开口,通报声与脚步声同时响在耳畔,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杜深堂穿着石青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她身旁坐下,端起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几位方才的话,本世子在外面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夫人说云晓对王兴昌‘赶尽杀绝’——去年冬天,云晓从京城押送军需去北境,一路上遭遇了两次伏击。第一次是胡人游骑,第二次是太原商会的私兵设卡拦截。这两次伏击的幕后主使,经大理寺查实,都是王兴业无疑。他不仅泄露军情、勾结胡人,还买通私兵、设卡截杀、意图谋害朝廷命妇。”

杜深堂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王以琼:“本世子倒想问问,究竟谁才是赶尽杀绝的那一个?”

王以琼面色惨白。

她颤抖的几乎坐不稳:“世子……明鉴,那些事……是王兴业一人做的,与王家无关,与我也无关。妾身只是、只是想让云晓在陛下面前说几句好话,并不是替他脱罪——”

“夫人。”杜深堂打断了她,“王兴业买通私兵设卡截杀朝廷命妇,这是死罪。陛下念在王家百年根基,只判了流放,已是天大的恩典。此时若任何人再不知好歹,去陛下面前替他求情——皆是包庇。到时镇北王府恐怕就要上书陈明,请陛下以同党之罪论处了。”

“夫人是想为了王家,把整个庄家都搭进去吗?”

王以琼脸上的血色退了又涨,涨了又退。

她拿帕子按着嘴角,极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露出颤抖:“世子这些话,妾身听明白了。但世子也要明白一件事,云晓是我的女儿,是庄家的嫡长女。这天底下没有女儿不认母亲的道理。她若执意要跟王家过不去,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无话可说。但庄家的名声——”

“庄家的名声自有庄家的男人们去挣。”杜深堂截口,拉着庄云晓站起身,“各位,王府事多,云晓不能久留。她心软心善,本世子便把话说在前头,往后夫人若要见世子妃——无论是请安还是叙旧,都递正式的拜帖到镇北王府。世子妃公务繁忙,陛下亲口嘱咐她过问北境军需,莫说回娘家,便是在自己府中,也未必时时得闲。”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明确的威压——她是庄家的女儿没错,但她更是朝廷敕封的镇北王府世子妃。你们可知她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你庄家能随意使唤的?

庄云晓被他牵着手向外走。走到门口,杜深堂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庄老太太一眼,眼神冷得像北境腊月的风。

“方才老夫人要云晓不要乱说话。正巧,本世子一直有桩事想请教。十六年前,庄家前夫人谢氏难产而亡。当时请的稳婆姓孙,是太原人。这位孙稳婆,据说是夫人特意从太原请来的。”

王以琼险些连呼吸声都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杜深堂,瞳孔猛地一缩。

杜深堂又转而望向她:“孙稳婆在丈母难产之后便回了太原,从此再无音讯。她的家人也在不久之后搬离了原籍,不知所踪。邻里称他家在外地也并无故交亲友,她为何要举家搬迁?夫人——您能替本世子解惑吗?”

屋内针落有声。

王以琼张了张嘴,眼见着是要昏厥了。

庄华阳惊呼一声扑上去连声唤她,登时喧闹起来。

杜深堂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便微微点了点头:“看来夫人一时半刻也无法解答了。无妨。此事本世子会继续查,查清楚为止——一定做到有凭有据。”

在庄传赋低声的送行声和庄老夫人的咳嗽声中,他牵着庄云晓的手,四平八稳地走出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