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不算。”周观佳的声音更低了些,“他还把曹家和卢家那两位公子请到了太原,说是‘共商边务’。这两人在太原住了大半个月,与太原府的官员多有往来。听说曹昶替望江引荐了好几位转运司的旧人,卢永嘉则帮他梳理了北境军需的历年账目,指出了好几处从前太原商会的漏洞。”
庄云晓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婶娘可知望江与这两位同窗如何分润的?”
“没有明说。”周观佳摇了摇头,“但据太原那边的人讲,曹家在太原新开了一间铺面,做的是粮食生意,就在广源商号隔壁。卢家则在北境皮货的运路上插了一手。这些生意,明面上与庄望江无关,但背后有没有关联,谁都说不清楚。”
庄云晓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花园里,庄蔚兮正蹲在花圃边,拿着小铲子挖坑,那只橘猫蹲在她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偶尔伸爪子去拨她手里的泥土。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顺着春风飘进来,将这间沉甸甸的屋子衬得越发安静。
“婶娘,”庄云晓开口,没有回头,“你觉得望江这个人怎么样?”
周观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她叹了口气:“说不好。从前他在书院读书,一年回来不了几趟,见了面也是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什么。如今他接手了太原府的军需,整个人像是——像是忽然长开了。不是个头长开了,是心思。他说话比以前更少了,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庄云晓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看着周观佳。
“婶娘觉得,他想做什么?”
“他想活。”周观佳端起茶杯又放下,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王家倒了,太原商会散了,庄家在朝中虽然还有庄传赋撑着,但大理寺少卿这个位置——真要出了什么事,保不住他。他要想在太原府乃至京城站稳脚跟,就得有自己的势力。曹家和卢家,就是他选的那根绳子。绳子会不会勒死人,那是以后的事,眼下他得先抓住,不让自己掉下去。”
庄云晓微微弯了弯嘴角,那笑意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婶娘看得通透。”
“不是我看得通透,是我也做了一辈子生意,知道什么叫趋利避害。”周观佳站起身,走到庄云晓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云晓,望江与华阳、荟兮都不同,他有脑子,有手段——恐怕比王以琼更甚。你要小心,不过也不必太忧心。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两条路若是顺路,不妨同行一段;若是不顺,也不必强求。”
庄云晓将周观佳那番话在心里嚼了好几遍。
庄蔚兮抱着橘猫跑进来,说猫饿了,问大姐姐有没有鱼干。
庄云晓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鱼干递给她,小姑娘便抱着猫又跑了出去,撒了一路鱼干碎屑。青萝在后面追着喊“别跑别跑摔了跤”,两个人在回廊上笑成一团。
庄云晓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周观佳便起身说要回去,铺子里还有事。
庄云晓送她到二门,临上车时,周观佳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云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婶娘但说无妨。”
“望江前些日子让人送了一封信到铺子里,是给我的。”周观佳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了过来,“只是寻常问候,又问了蔚兮的学业。但在信的末尾,他附了一句——”
“三婶娘若有闲暇,不妨带蔚兮妹妹来太原小住,太原的春天比京城来得早,桃花已经开了。”
庄云晓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迹端秀从容,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挑不出毛病。
她将信折好放回信封,还给周观佳。
“婶娘怎么看?”
“他在拉拢我。”周观佳说得直白,“不是拉拢我这个人,是拉拢我手里这条商路。周记南北货行如今生意做得不小,他接手军需采买之后,有不少货物都是从咱们的渠道走的。他想让我去太原,是想当面谈合作——但又不好明说,所以拿蔚兮做由头。”
周观佳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又探出头来:“云晓,聪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聪明人还沉得住气——你就是聪明人,稳住就好,啊。”
马车辘辘地驶出了巷口。
庄云晓站在二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她将周观佳说的那番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这些话说得对,但不够全。庄望江不只是沉得住气,他还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
或许他在其他人面前对太原的事只字不提,只谈书院旧闻,仿佛那些军需、那些商号、那些与曹家和卢家的往来,都与他无关。
但他在她面前,却并不遮掩自己的野心。
这很聪明。遮掩了,就显得心虚;全说了,又显得刻意。
他只说一半——说自己与何人交好,说自己在读什么书。让人猜不透他是真的坦荡,还是把坦荡也当成了武器。
这几日府里没什么大事,杜深堂每日早出晚归,在兵部和顺天府之间来回跑。太原商会的追缴虽然收尾了,但后续的账目核对、涉案官员的审讯,每一桩都要他亲自盯着。
他回来得晚,庄云晓便让厨房温着汤,等他回来喝一碗再歇。
有时候他回来时她还没睡,两人便隔着屏风说几句话,说说今日兵部又有什么消息,顺天府的案子审到哪一步了。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她,她便在屏风那边也压低声音应着,两个人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把话说得像窃窃私语。
青萝每回来送安神茶,都看见屏风两边各亮着一盏灯,烛火映着两个披衣的身影,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