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她的声音从火光那边传过来，很轻，但很稳。
“他一定是很好的。他答应过我。”
次日清晨，车队重新整装出发。雾气弥漫的山隘里，昨夜鏖战留下的痕迹已被一层薄雪覆盖，只有散落在雪地中的断箭与马蹄印还依稀可辨。
庄云晓站在隘口的大石上，望着前方蜿蜒入山的旧驿道。
杜康策马来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昨夜那场遭遇战虽将胡人游骑暂时击退，但属下从俘获的敌军口中问出一个消息——不止胡人，太原商会旧部中的几个亡命之徒也盯上了这批物资。王兴业虽被削爵闭门思过，太原商会在北境的旧势力却未扫清，不少人仍靠吃军需过活，眼下没了进项，便图穷匕见。据俘虏交代，前方数十里外一处废弃驿站附近，已有人在必经之道上设了关卡，专等我们过去。”
“他们安什么名目？”庄云晓回过头。
“转运使司的令牌——盖的虽是太原那边的关防，却不知怎么落到了那伙人手中。关卡设在旧驿道最窄处，两侧山坡陡峭，积雪极厚，绕无可绕。”
她望着那条被积雪覆盖的旧驿道，心中飞快地推演。
绕路不可能——车队物资沉重，绕行山区至少要多走五日。天寒地冻，多走一日将士们便多一分冻馁之虞。她不能绕，也不能退。
她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清晰：“他们既然设卡，手里便一定有武装。昨夜隘口遭遇战，我们折损虽少，士气却紧。我们还有多少能打的人？”
杜康报出数目：亲兵三十二人，轻重伤五人已安置在隘口护卫处，若加上车夫和医士，能战者约八十余人。弓弩三十张，箭矢不足四百支。
杜康问，硬闯吗。
“不必硬闯——他们既然用的是转运使司的令牌，便不敢彻底撕破脸。只要我当场戳穿令牌的来历，他们便师出无名。但若对方狗急跳墙，我们不能没有后手。”
庄云晓蹲下身，用匕首在雪地上迅速画了几条线：“正面车队照常前行，到达关卡后，我出面交涉，牵制住对方的注意力。你亲率二十名善射的亲兵，从左侧山坡绕到关卡后方——你昨夜探过地形，那片坡地虽陡，但积雪够厚，马蹄裹毡布不致打滑。绕到他们身后，不必急于出击，把箭矢先对准山口，等我信号，一旦对方动手，便从背后封住他们的退路。”
“再挑十名精干的护卫留在车队右翼，装作寻常车夫模样混在队伍当中。若对方冲近，护住药材箱——药材箱左侧的底板已经换成了铁板，可以充作盾。把所有运棉衣的马车横过来排成一线，车辕向外，马匹解下牵到后方——这便是一道现成的壁垒。宋太祖守太原时，调民夫以粮车环营，胡马冲阵，至车辕前蹄不肯进。粮车能当城墙用，今日我们便用棉衣车当一回城墙。”
“最后，让车夫把备用的车轴、铁索都找出来，能用的全用上点燃火把，两车之间用铁索串联——若他们敢动手，这些便是现成的绊马索。”
她说着抬起头，又让杜康再挑人在雪沟那边多插几面旗帜——昨夜从胡人游骑那里收缴了几面破旗，拖在雪地上能扬起大片雪雾：“让他们以为我们不止这些人，拢住他们的疑心，让他们不敢轻动。”
杜康听罢，沉默了一瞬——这些话里，有的是攻城战中的旧例，有的是他巡营时随口提过的地形，她全记下了，并将其重新编排成一套以弱对强的壁垒策略。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她的命令一一记下，然后翻身上马，先派出两名最快的斥候往雁门关方向报信，又安排弓手占据左侧高地。
庄云晓望着他的背影穿过雪雾，片刻后收回目光。
整支车队在她的调度下迅速变换阵型，车夫们把最重的粮车推到外围，马蹄裹上毡布，亲兵们一一检查弓弦和箭矢数量，所有人都压着嗓子传递命令。
没有人惊慌——因为那个站在最前方的人没有慌。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了那处废弃的驿站。
关卡设在旧驿道最窄的一段隘口上，两侧山壁陡峭如削，积雪厚得几乎埋到马腹。
七八辆破旧的骡车横在路中央，车门上果然挂着太原转运使司的令牌，十几个身着杂色皮甲的私兵手持长矛，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抄着手站在路中央。
那人不像兵，倒像个被雇来的地头蛇，腰间挂着的铜牌却确实是太原转运使司的老物件。
庄云晓掀开车帘，远远打量了一眼：关卡后方隐约可见一顶灰扑扑的毡帐，帐帘半掀，里面似乎还有人坐着。
那人大约才是真正的主事者，外面这个横肉汉子不过是推出来应付场面的打手。
“来人止步！”那横肉汉子扯着嗓子喊道，“此处是太原转运司所设关卡，过往物资须查验方可通行！车队停下列队候查，把运单与令牌一并呈上来！”
庄云晓缓缓下了车。
风卷起浓雾裹着她月白的斗篷，她迎着那些明晃晃的长矛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是转运司的人？”她走到关卡前，直视那横肉汉子，“你的腰牌，拿来我看看。”
那汉子万没料到一个女子竟敢单独走上前来，愣了一下才粗声粗气道：“你是何人？转运司盘查过往物资，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女人多嘴！”
庄云晓没有同他争辩，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面腰牌——那是镇北王世子妃的铜符，以赤金嵌字，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镇北王世子妃庄氏，奉旨押送北境军需。你说这是转运司的关卡——北境的关卡向来隶属军驿，三年前政和改制，转运司关卡一律裁撤归并，如今你挂着过期的旧令牌，在军驿地界私设关卡，拦截军需物资。你可知这是何罪？”
那汉子脸上横肉一跳，显然没料到这车队里还藏着一个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