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康顺着庄云晓的目光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雪原上隐约有一条深色的脊线,那是被车轮反复碾压过的痕迹——这条路虽然荒废多年,但仍有商队和樵夫在走。
他不禁想起每一次她问他要驿道舆图、问关口驻兵分布、问沿途地势高低时的神情——他以为她只是在帮世子核对军需。
此刻望着她站在船头,远眺雪雾中依稀可辨的地标,他才知道她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只做个筹粮的人。
一路向北,风雪渐密。
过了太原旧驿道之后,道路愈发难走,沿途已能看到被积雪压塌的窝棚和冻死在路边的骡马。
庄云晓让车队每行十里便清点一次物资,确保棉衣没有受潮、药材箱的封蜡没有开裂。
歇脚时她从袖中取出那份秦老大夫手写的册子,对着最后一页那几味药材重新核对一遍,确认应急的金疮药和冻伤膏都放在最容易取用的位置。
杜康蹲在她旁边用匕首削尖木桩加固车辕,偶尔抬眼望一望她,又在她抬头前移开目光,将削好的木桩一个个楔进冻得硬邦邦的泥土里。
腊月十八,车队抵达了雁门关外围最后一道山隘。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雪原染成一片淡金色。
庄云晓正对着舆图核对接下来的路线,忽听前方探路的护卫一声唿哨,紧接着便是马蹄踏雪的急促声响。
杜康霍然起身,手按刀柄,将她挡在身后。
前方山隘的拐角处跌跌撞撞冲出一骑——一名浑身是血的边军,盔歪甲斜,马背上还驮着另一名昏迷不醒的伤兵。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被风割成断断续续的碎片:“胡人……伏击……往雁门关……快……”
庄云晓从杜康身后走出来。
她没有多问,而是先从车厢里取出一囊水和一卷绷带,让随行的医士上前处理,同时让护送车队的王府亲兵列阵。
她的声音不高,但格外清晰,像一把被雪水淬过的刀:“盾在前,弓在侧,骑分两翼压住隘口两侧坡地,把雪沟堵死!敌骑若从隘口出,便迎面封住;若从两侧绕,马蹄陷进雪沟便是活靶。”
亲兵统领愣了一瞬——他没想到世子妃会直接下令布防,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抱拳应了一声,转身传令。
杜康亦不待她多言,单手将马背上的物资捆扎固定,便翻身上马,率一队亲兵冲向隘口。
庄云晓退回车队中央,将两名受伤的边军交给随行医士——那医士是秦老大夫的徒弟,出发前特地从安济堂调过来的,此刻正手脚麻利地替伤兵清洗创口。
她站在马车旁,望着隘口方向翻涌的雪雾。
她没有躲进车厢——将乃一军之胆,她虽是女子,眼下的处境却不容她退后半步。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渐逼近,听得见刀剑碰撞的锐响和喊杀声。
庄云晓缓缓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这把匕首是出发前杜深堂赠予她的,彼时是做陪伴,而今却成了勇气。
她甚至能摸到刀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他惯用的左手握刀的位置。
风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她站在雪地里,一步未退。
山隘那边的喊杀声渐渐零落下去。
约莫一炷香后,杜康策马从雪雾中冲出来,浑身是血,但神色镇定。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世子妃,敌军退了。隘口外的山道上还有一支被围困的边军,约莫三十余人,已派人去接应。”
庄云晓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团白雾被寒风吹散:“伤亡如何?”
“亲兵轻伤三人,重伤一人,无人阵亡。敌骑遗尸十二具,俘三人。”杜康顿了顿,“被围困的边军中有几人冻伤较重,属下已让人将棉衣送过去了。”
庄云晓点了点头,将匕首收回袖中。
她走到医士旁边,弯下腰看了看那名伤兵——他已昏过去了,医士说他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能保住性命。只是方才替他处理伤口时他一直在说胡话,像反复念着一个人的名字。
夕阳将雪原染成淡金色,隘口那边隐约传来被救边军互相搀扶着往这边挪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
有人在大声问他们是哪支队伍,有人扯着嗓子回话说是镇北王府的亲兵队。
杜康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将刀收回鞘中。
她方才布阵时那干脆利落的模样,让他想起杜深堂在雁门关上调配人马时的侧影。
这两个人的语气与眉宇间那道沉稳的弧线太像了,让他一瞬间有些恍惚。
他垂下眼帘,将沾满血污的刀柄轻轻擦净——哪怕只有一程,他是她此刻可以倚仗的刀。
夜色渐浓,篝火在雪地上噼啪作响。被救下的边军们围坐在火堆旁,包裹着新送到的棉衣,冻伤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一名老卒用沙哑的声音向护送物资的亲兵打听这批棉衣的来处——是朝廷冬衣银拨的吗?
亲兵摇头,说是世子妃自己筹的。
老卒将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衣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忽然站起身,朝庄云晓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庄云晓正蹲在火堆旁与医士一起清点剩余的冻伤膏,火光映亮她被寒风吹得粗糙的面颊。
她抬起眼,望见身后不远处那名报信的伤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正靠着车厢壁望着她,嘴唇仍在翕动。
借着篝火摇曳的光,她看清他极度虚弱的嘴唇一张一合,念的是——
“世……子。”
庄云晓浑身一震。
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到车厢旁蹲下,将水囊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那伤兵抬起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认出她,是认出了她怀里那把从袖口滑落的匕首。
“这把匕首……”
“是世子的。”
伤兵忽然攥紧庄云晓的袖口,指甲缝里全是凝结的血块:“世子……如今可好?”
庄云晓抬起眼帘,望向雁门关的方向。
篝火将她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