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万壑千林送雨声(下)
他后退半步,色厉内荏道旧令牌也是真的——说着又忽然一挥手:“弟兄们,给我查!军需物资必须核对验封!”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私兵便蜂拥而上。

这便是撕破脸了——他根本没打算查验什么运单,这张关卡本就是冲着这批军需来的。

庄云晓早有预料,不退反进,侧身避开一根刺来的长矛,匕首出鞘——那把杜深堂赠她的匕首在雪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她直直刺向那横肉汉子的手腕。

她不习武,但这一招她想了无数遍,只为在最坏的情况下拼死一搏。

那汉子显然也没想到她竟敢亲自动手,仓促侧身躲闪。

庄云晓虽刺了个空,但这一下已足够震慑全场。

杜康的箭矢在同一时刻从左侧高地呼啸而下,一箭正中冲在最前头那私兵的马蹄。那匹马吃痛倒地,堵住了后方同伴的去路。

紧接着,右侧的弓手也开了弦,箭雨如蝗,将那些试图靠近车队的私兵逼退至隘口。

片刻前还气焰嚣张的横肉汉子,此刻捂着被匕首划破的手腕跌跌撞撞往后退,脸上的横肉因剧痛而扭曲。

没人再敢往前冲——他们甚至连庄云晓的半片衣角都没碰到,便已被高处的弓手钉死在弩机射程边缘。

杜康从雪雾中纵马而出,刀未出鞘,只以刀背拍翻了最后一名试图点燃车辕的私兵。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世子妃,关卡已破,贼首尚在毡帐内。”

庄云晓将匕首收回袖中,越过一片狼藉的骡车残骸走向毡帐。

帐帘被北风吹得噼啪作响,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上穿着半旧的绸袍,面前桌上摊着一张被撕掉署名的旧官凭。

那人抬起头望着她,眼底说不出是讥讽还是畏惧。

“你是王家的账房先生。”庄云晓看着他那张脸,很快想起来了——她在太原商会被查抄的名册上见过他的画像,列在商会的核心成员名单里,“姓何,替王兴业管了一辈子账,如今倒出来做关卡劫镖的营生了。”

老账房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叹了口气,说是商会倒了,他也是没办法。

但他忽然抬起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压低声音道:“世子妃,老朽今日栽在你手里,没什么好说的。但有一件事——你们去雁门关的粮道上,还有一道关卡。太原那边有人出了大价钱……”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忽然从山坡上方射来,穿透帐顶,直直钉在他面前那张旧官凭上。紧接着山坡上传来金属撞击与吆喝声——是杜康安排在隘口外围的亲兵截住了潜藏在雪堆中试图伏击的私兵。

庄云晓霍然回头,望见杜康已率人护住车队四周,但方才那支冷箭的位置并不是寻常流矢——是有人在向毡帐内报信,警告老账房不要多嘴。

冷箭之后,山坡上零零落落又传来几声短促的交手,随即便归于沉寂。

杜康派人搜了山,只抓到一名来不及逃走的私兵,其余人已借着浓雾遁入密林。

那名被俘的私兵供称他们原本设伏的目标并非劫货,而是想趁乱伤人,最好能趁黑摸进车队将庄云晓一并挟走。

庄云晓立在帐中沉默了片刻,用力将桌上那支冷箭拔起,箭镞上淬的薄薄蜡层已碎。

她放下箭走出毡帐,让杜康把老账房带下去严加看管,余下的私兵愿降者收编入队,不愿降者捆了留在此处,等雁门关来接应时一并带走。

杜康问余下的路还走不走,她抬起头望向前方被浓雾笼罩的山路。

方才那一箭虽凶险,老账房最后那句话却戳破了一层纸,且意味深长——有人出了大价钱,在粮道设伏,不是冲着军需来的,而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

这个消息比十余个私兵更值钱。

“走。”

她说,语气斩钉截铁。

正午过后,车队继续向北行进。

老账房被缚了双手坐在粮车上,一路没有再开口。

庄云晓没有逼问他——他方才在帐中说出那句话时已被山坡上的人用冷箭警告了一次,不会再有第二回。

但一张旧官凭、一间毡帐、数十个亡命的私兵——幕后之人究竟是雇了多少人,她赌不起,也绕不开。

那便不绕了。

她将杜深堂留给她的人分成前中后三队,沿着永济渠故道继续往前走,每过一道哨卡都提前派人探路,入夜后宿营地严加警戒。

一日后,意料之中的遇袭如期而至。

地点是在永济渠故道上一处废弃的寨堡附近,寨墙已经坍塌大半,残垣断壁在暮色中匍匐于山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庄云晓本以为他们要趁天黑动手,对方却一反常态地在天还没黑透之前便从山脊两侧包抄上来——约莫三四十人,清一色杂甲私兵,分成两路,攻势迅猛。

庄云晓登上粮车顶端扫了一眼敌阵,立刻命令杜康:这批人甲虽厚,队形散乱,显然是雇来的亡命之徒,不听号令,只奔值钱的东西。

他们主攻左翼,真正想抢的不是粮,是粮车旁边那几箱药材——冲起来却毫无章法,一口气扑上来,攻得过急,收不住阵脚。

她命人将最后几车装棉衣的粮车推到最前面,将私兵主力引往寨堡东侧的低洼处,再将所有弓手集中到右翼高处,对着洼地出口一排齐射。

箭矢破空。

私兵们还没来得及搬走第一箱药材便被钉死在洼地出口,想退回去攀爬塌墙,又被厚重的棉衣车堵住来路。攻方气势汹汹的围堵反倒被他们自己冒进的阵型裹挟得进退失据。

杜康率一队亲兵负责最后驱赶残敌。

他策马冲向寨门时,左侧山坡上忽然又射来一支冷箭——擦过他的肩头,没入粮车木板。

他脸色未变,只是拔刀出鞘,将寨门左侧那个缩在断墙后面放冷箭的私兵连人带弓劈落在地。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支箭,也知道这一箭与昨日毡帐里那支出自同一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