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五章 锐始者必图其终(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只有一种真诚的释然:“若能有来生的缘分……我想先遇到你。”

杜康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碾过茯苓,摘过野花,也有几次扶过她的手。

但无论做什么,他最终的念头,不过是想让她平安而已。

他抬起头,看着庄云晓。

她站在雪地里,被阳光照亮的半边脸比初见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几分舒展。

他忽然也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没有苦涩,只有一片澄明。

“眼下这样,或有遗憾,却无后悔。能为你做些事,我也很高兴——全当为来生积福了。”

两人对视,各自轻轻笑了。

庄云晓转身走进仓库深处。

杜康站在原地,片刻转身走出仓库。

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夜里,守将府耳房灯火长明。

庄云晓将誊抄好的物资总账一一封缄,分门别类码放在案上:一份留北境存档,一份交王妃备查,一份由她自己带回京城。

杜深堂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说是伙房老孙头特意给世子妃留的最后一碗。

庄云晓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浓,放了胡椒,辣得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明日启程回京,厚衣裳可随身带了几件?”杜深堂在她对面坐下,自己碗里的汤只喝了一口便搁在一旁,“路上还要押送……觉夏他们。恐怕不方便时常开箱。”

庄云晓点了点头,将碗中羊肉汤喝完,忽然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想吃桂花糕了。”

杜深堂一愣。

“不是现在,是回京之后——府里上回来信,穗儿说,潘掌柜又试了新的糕点方子,她每样都尝过,等我回去试试哪种最好。”

她放下碗,语气轻松,眉眼轻快:“也不知道青萝吃过没有。她一个人在王府过年,说自己好好吃饭了——我回去可要查查。还有蔚兮——我答应带她放风筝的,出来没多久,倒记不清具体搁在哪里了,还得好好翻翻……”

她说这话时,眼里那道光亮得像是刚磨好的新刀,刃口上跳动着一点跳跃的银星。

杜深堂看着那点银星,忽然觉得她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再是那个事事调不出错,每句话都揣摩千万遍才出口的世子妃,更不再是那个在新婚之夜与他说“各取所需”的冷淡少女。

她用这一年时间把自己从笼子里彻底挣脱,又在北境的风雪里把根扎进另一片土壤。

这里有穿她送来的棉衣的兵士,有喝她运来的药材的伤患,有除夕夜往她手里塞烤红薯的少年,也有在这个夜晚给她留最后一碗羊肉汤的老伙头兵。

她在这些人中间,不再是“世子妃”或“庄家大姑娘”——她就是庄云晓。

“好。”杜深堂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但格外清晰,“桂花糕,蝴蝶风筝,还有你想做的那些事——我都陪你。我们一起回去看。”

翌日,车队在晨光中整装。甬道两侧站满了自发来送行的兵士和民夫。老伙头兵捧着刚出炉的羊肉馅饼塞进亲兵怀里,跛脚的年轻人拄着锄头在人群里踮脚张望,独眼老卒立正行了军礼。

人们站在守将府门口不断挥手,有的在抽鼻子,有的满怀笑意。

镇北王和王妃站在甬道尽头,没有多说话,只是朝车队微微颔首。

庄云晓登上马车时,眼角余光瞥见杜康站在关墙垛口旁,手里握着那只早已空了的药油瓷瓶。

她没有同他对视,只是在车帘落下的那一刻抬起手,朝垛口的方向轻轻挥了挥。

关墙上,杜康垂下眼帘,将那只瓷瓶收入怀中,转身走下甬道。

回京的路程比来时顺畅许多。官道上的积雪已被来往的军驿踏平,沿途驿站早已接到镇北王府的飞马传信,每至一处便有热水和草料备好。

史觉夏的囚车走在队伍中间,她大多数时候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望一眼窗外连绵起伏的雪山,又合上眼帘。

每到驿站歇脚时,庄云晓便会让人端一碗热汤过去,自己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确认她还活着。

正月十六,车队抵达京城。

老崔远远望见车队旗帜便一路小跑进去通报。金嬷嬷、青萝、穗儿、张婶、老单、阿旺、老雷——所有人都涌到了正院门口,青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世子妃瘦了黑了手上还有伤口;穗儿举着糖葫芦说世子妃吃一口甜的对伤口好;金嬷嬷难得红了眼眶,只是反复说回来就好,正赶上节尾,厨房煮着元宵在灶上温着,吃了大伙儿团团圆圆。

庄云晓一个个安抚过去,说她自北境带了花种,开春一起种在院子里,看看谁的那片长得最旺盛。

等只剩穗儿和青萝两个小姑娘了,她又一人给了一只手编的草蚂蚱——是史觉夏在囚车里闲来无事编的。

穗儿欢天喜地的拿着去找阿岑了,青萝捧着草蚂蚱呆了呆,抬头问史姑娘还好吗。

庄云晓沉默片刻,说她正在还她该还的东西。

回京后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史觉夏和王兴昌的案子。

赤羽案与军需贪墨案并案审理,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镇北王府将王兴昌的供词、彭南的口供、何账房的证言、以及史觉夏本人供述的每一条情报传递记录,悉数移交给大理寺。

庄云晓亲自将那份誊抄了三份的供词底本送进大理寺正堂,交到庄传赋手中时,她只说了句“请父亲秉公处置”。

庄传赋接过那份供词,看着她眉眼间那道在北境风雪中磨砺出的沉静,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然而审讯刚开始,便出了岔子。

王兴昌被押上堂时已吓破了胆——他在雁门关守将府里被镇北王蹲下来扳着下巴问了两句话后便落下了个尿裤子的毛病,此刻跪在大理寺正堂的青石地砖上更是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