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审官问他与史觉夏是何关系、为何替她传递消息,他磕着头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是史姑娘主动找上他让他把北境的情报夹带出关。
主审官又问史觉夏的身份,王兴昌便哭嚎着说史姑娘自称乃镇北王府的义女,镇北王和王妃在军中将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养大,她是王府的人,她的所作所为与太原商会无关,他也是替王府办事。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旁听席上坐着的几位御史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太原商会的旧部尚未完全落网,朝中替王家说话的人仍有不少,王兴昌这番话看似是在为自己开脱,实则是在将火引向镇北王府——只要坐实了史觉夏是王府义女,那么赤羽案的所有罪责便不仅仅是“孤女叛国”,而是“镇北王府养女通敌”。
这两者的重量,天差地别。
消息传到镇北王府时,庄云晓正在正院核对安济堂开春后的药材采购单。
青萝小跑着进来,将庄传赋身边的任长随放在门房的王兴昌的供词一五一十念了一遍,急得眼眶发红:“他这是血口喷人!怎么就成了替王府办事!分明是胡说!”
庄云晓放下笔,沉默了片刻,让青萝去请金嬷嬷。
金嬷嬷来得很快,庄云晓将王兴昌在堂上的供词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问:“嬷嬷在王府几十年,可知王府正式收义子义女的流程?”
见金嬷嬷没反应过来,她笑了笑:“比如,杜康?”
金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杜侍卫是正经上了王府宗册的义子,录过族谱,拜过祠堂。王爷亲自给他改的名——杜康,对内不以‘杜’为姓以示亲近,对外称杜姓以示并非家奴。此事全府上下皆知,宗祠里有册可查。”
庄云晓微微弯了下嘴角:“这便是了。”
次日,天子在勤政殿召见了镇北王世子与世子妃。
杜深堂和庄云晓一同进宫。
勤政殿里烛火通明,天子坐在御案后,手边摊着大理寺呈上来的赤羽案卷宗,旁边还搁着一份御史台递上来的折子——弹劾镇北王府“纵养奸佞、失察叛谍”。
天子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让他们免礼平身,然后指了指那份弹劾折子,说有什么话,今日便在这里说清楚。
庄云晓上前一步,向天子行了一礼,然后将史觉夏的身世、史将军殉国的经过、太原王氏勾结胡人出卖行军路线的前因后果、以及史觉夏如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胡人利用、又如何在被俘后主动交代全部情报传递记录一一逐条陈述。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卑不亢,只是陈述早已查实的旧案,而不是在替任何人辩解。
说到王兴昌供词中“义女”一说时,她微微抬高了声音:“陛下,史氏自幼寄养北境,镇北王与王妃念其孤苦,多加照拂,此乃人之常情。然王府从未行过任何认亲仪式,史氏从未入过王府宗册,亦从未以‘义女’身份参与任何王府事务。若论干亲,王府确有一名义子,乃世子亲卫杜康。杜康幼时被老王爷收留,正式录入族谱,拜过祠堂,赐名‘康’字,全府上下皆知,宗册仪式皆全。史氏无册无仪,自非王府义女。王兴昌供词中所谓‘义女’云云,实属攀扯,不足为凭。”
天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杜深堂呈上的王府宗册摘录与杜康的入谱记录翻看了一遍,又拿起大理寺移送的史觉夏供状,与庄云晓方才的陈述逐条比对。
良久,他将弹劾折子搁在一旁,说了句“知道了”,随即揭开此题,赞庄云晓本次既救得了灾,也拿得住人:“筹军需、战贼寇,样样都办得漂亮。朕特许你日后全权负责北境军需事宜,朕不想再看到棉衣迟到、药材被调包之类的事再次发生。”
庄云晓与杜深堂对视一眼,深深叩首:“臣妇领旨。谢陛下隆恩。”
史觉夏的判决是在二月初下来的。
大理寺卿亲自拟的判词,措辞斟酌了整整五日,最终送到御前时,天子只删了四个字,朱笔一批,便成了定局。
“夺去军职,收监五年,永不叙用。”
消息传出朝堂时,庄云晓正在正院翻看安济堂新到的药材清单。
青萝从前院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将这个消息禀了,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听说史姑娘在堂上听了判决,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磕了个头,便被带下去了。”
庄云晓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在清单上洇开一小团墨渍。她放下笔,用帕子将墨渍吸干,重新蘸墨,继续写。
永不叙用。
这四个字比五年监禁更重。
史觉夏这辈子,即便还能穿上那身她穿惯了的骑装,还能策马驰骋在雁门关外的雪原——也不能凭军功获得一官半职了。
庄云晓将那张被墨渍污了的清单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新的,提笔继续写。笔尖很稳,字迹端端正正,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没有去大理寺,也没有托人带话。
史觉夏不需要她的同情,也不需要她的告别。
她们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此刻最好的告别方式,便是沉默。
王兴业的判决比史觉夏晚了三日。
三司会审,罪状十一条:勾结外敌、泄露军情、谋害边将、以次充好、私吞军饷、行贿官员、私设关卡、侵占军需、意图谋害朝廷命妇、伪造公文、欺君罔上。
数罪并罚,大理寺拟的是斩监候,秋后处决。
但天子在最后关头改了一笔。不是心软,是权衡。
太原王家百年根基,姻亲遍布朝野,若将王兴业明正典刑,王家的旧部便要狗急跳墙,朝堂上又是一场风波。如今北境战事未平,经不起内耗。
于是斩监候改成了流三千里,家产抄没,三代不得为官。
消息传到庄府时,王以琼正在佛堂里念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