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历史军事 > 折桂录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水风空落眼前花(下)
她不能留在北境——她有她的城要守。

庄家的账还没有算完,母亲的死还没有查清,京城的网还没有织完。

那座城里还有太多她放不下的人和事。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看落日沉入山脊,看风将雪原吹皱成层层叠叠的银浪,看远处关墙下那排火盆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整座关城笼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里。

她忽然想:如果可以不回去呢?

如果不必再算计、不必再防备、不必在每次见面时先想好要说什么话、不必在每次微笑时先想好要笑几分,那该多好。

月光洒在雪地上清冽如霜。

关墙上,最后一轮响箭拖着长长的银尾划破夜空,在空中炸开成万千碎光,散落在雁门关鳞次栉比的屋顶上。

杜康正登上瞭望台,望见甬道上那个披着狼皮大氅的纤细身影被月光和漫天碎光笼在中央,慢慢往屋里走。

她没有看到他,他也没有出声,只是将手按在刀柄上,抬头看那满天的新年烟火,想,这一年里她过了太多的坎,把过去十几年的苦一口气全嚼碎了咽下去再抬头面对所有人——唯独此刻,她终于有了快活自在的模样。

幸得此刻,他可以做那个守护她快乐的人。

正月初五,雁门关的风里还带着除夕夜未散的硝烟味。

庄云晓蹲在物资仓库门口,将最后一批库存清单逐页核对完毕。

棉衣已全部分发到各营,药材尚余三成,足够支撑到开春。粮食的消耗比预估的多了一成——除夕夜老伙头兵多包了三百个饺子,初一的羊肉汤里多放了几根骨头,初三的庆功宴上每个兵士多分了一碗马奶酒。

她在账册上把这些“超额支用”一笔一笔记好,没有勾销,只是在备注栏里写了个小小的“年”字。

过年嘛,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

午后,杜康来仓库找她。

他依旧站在仓库门口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声音平稳而克制:“世子妃,明日出发的车队已经备好。史姑娘的囚车加装了毡布,沿途驿站的换马也已打过招呼。属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庄云晓抬起头,等他继续说。

“属下晚些出发,直接去太原,不能随您一同回京了。王妃说太原商会那边还有些余党,需要人去太原府盯着。顺天府那边追缴的旧档也还没核完,属下对这些更熟悉些,便应了。”

庄云晓合上账册,端详了他一眼。

他与初见时几乎没有变化——一样的墨色便服,一样束得整整齐齐的袖口,一样习惯性地用拇指轻轻擦过刀柄上的旧痕。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这一路走来,他为她挡过冷箭,为她碾过的药材,为她在顺天府门口与人动手……他从不多话,从不逾矩,可总让她知道,他在那里。

“杜侍卫,”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相识至今,你帮了我很多。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杜康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

他看着庄云晓,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最后他只说了句“分内之事,世子妃不必挂怀”,便移开目光,望向仓库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雪地。

庄云晓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关墙上一面被风吹得翻卷的旗帜:“有些事,是分内。有些事不是。我不擅长说谢谢,但我都记得。”

杜康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

他终于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世子妃不必言谢。”他的声音有些哑,“属下做这些,不是为了听您说谢谢。”

庄云晓当然知道。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杜康看她的目光,听得出他每次回话时不自觉放轻的语调,也记得他那道沉默的侧影。

那些细微的、不曾说出口的话,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地渗进石缝,无声无息,却足以让种子发芽。

可她已经没有发芽的土壤了。

“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才要说。”

“世子妃,”良久,杜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明明鼓足了勇气,开口,却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如果——属下是说如果。如果早几年属下就认识您,如果您没有嫁入王府——”

他没有说下去。

不是不敢,是不必。

他知道,庄云晓能听懂他话里没说完的那一半。

如果早几年遇见,他或许会是她嫁的那个人。

他或许不会让她多受委屈,不会让她在新婚之夜听到那些伤人的话,不会让她在婚后依旧风声鹤唳。

他会替她挡风遮雨,会站在她身后,会把她护得好好的。

可世上没有如果。

“杜康。”庄云晓轻声,像叶子落在湖面,“如果有如果,那便不是我们了。我是庄家的嫡长女,从小被嫡母打压、被父亲忽视、被妹妹排挤。你是北境的孤儿,被镇北王夫妇收养、在军营里长大。你我在那样的境况下,都长成了如今的模样。正因为我们各自走过那样的路,才能在今日以这样的方式站在这里,说这样的话。已经很好了。”

她顿了顿,面对这个始终沉默守护的少年,终究做不到违心与隐瞒:“但,你方才说得话,其实我有时候也想过。我好几次想,如果换个时候、换个地方、换个身份,我们会不会——”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杜康听见了。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转过身去。

她也已经回过头与他对视,眼神坦荡而清澈,没有躲闪,没有试探,他觉得自己平白看出了一种哀婉,而或许她只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有关的旧事——像她在仓库门口核算账目时那样,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不考虑视而不见。

“云……”

“你听我说完。”庄云晓微微摇头,止住了他,“你我都知道,这话不该说。说了,对彼此都不好。可我想很久,从京城想到雁门关,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我们之间有秘密,因此何必万事都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