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们互相打量,像是第一次认识彼此。
热水洗去脸上那层厚厚的泥垢。
阿岩有些不适应,跺了跺脚,兽皮鞋底软和,不像以前光脚踩在碎石上那种钻心的疼。
青果带着他们往围墙外走去。
越靠近修路的地方,动静就越响亮。
飞腿正光着膀子,抡着青铜斧砍一丛盘根错节的灌木。
斧刃咬进木头,木屑飞溅,黑壮的脊背上滚着汗珠,在夕阳下泛着油光,听见脚步声,他停下动作,把斧子往地上一顿,抓起脖子上的麻巾抹了把脸扭头看过来。
飞腿目光在青果身后那群人身上扫了一圈,“这是……新来的人?”
这群人虽然穿了新衣,可身形瘦弱,走路发飘,明显是长期挨饿。
而且队伍里还有女人,有抱孩子的,有半大的小子,这哪能干重活?
“对……”青果走上前,“都是流浪过来的部落人,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巫说让他们来帮忙换口饭吃。”
她特意没提奴隶两个字。
阿岩等人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带着期待齐刷刷看向飞腿。
飞腿挠了挠那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有些为难:“我……我就是个干活的,哪会带人啊?”
“就你干活最卖力,”青果笑了,“而且是奔部落的首领,这群人先交给你带最合适,你教他们怎么使工具清理路面,后面我跟巫讲给你多算火币当辛苦费。”
飞腿眼睛一亮,随即又嘿嘿笑起来,大手一挥,拍得自己胸脯砰砰响。
“行!交给我!”
他转过身,朝那群人招了招手,“都过来!我给你们讲讲规矩!”
阿岩他们连忙过去。
“我知道你们想干活。”飞腿叉着腰大声道,“但在这里,乱动反而碍事!先看再学最后上手!你们今天不准碰,就站在边上看,稍微帮帮忙,听明白了没有?”
“可是我们能干——”阿岩急了,往前迈了半步。
“没有可是!”飞腿眼睛一瞪,“既然到我这儿就得听我的!再多说一句,通通回去歇着!”
阿岩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其他人也噤了声,只是用力点头。
飞腿脸色缓和了些,转身从工具堆里拎起一把斧头和锄头。
“这叫斧头,用来砍树砍灌木,这叫锄头,用来刨草根......”
他一边讲,一边示范。
青铜斧劈下去,碗口粗的灌木应声而倒,木锄斜着铲进土里,一撬,盘结的草根带着泥球翻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阿岩他们瞪大眼睛,看得目不转睛。
虽然还不能正式上手。
但只要看到有人需要递工具、捡碎石、他们就立刻凑上去手脚麻利地帮忙。
起初,角部落和攀部落的人还有些迟疑,毕竟这群新来的看起来太陌生。
但当他们发现这帮人不仅不添乱,反而主动帮忙递水、清理时,眼神慢慢化作善意。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
飞腿把青铜斧往地上一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头一看,阿岩那群人正瘫坐在路边,个个龇牙咧嘴,揉腰的揉腰,捏肩膀的捏肩膀,阿岩的兽皮鞋底沾满了泥,小腿肚子都在抽筋。
他们今天几乎没碰过工具,只是打下手、递东西、捡碎石,就已经腰酸背痛。
阿岩抬起头望向飞腿,又望向远处那些仍在收拾工具的汉子,眼神满是震惊。
自己只是打下手,就已经累得要散架了。
阿岩声音发干,“你们……一直都这么干?”
“这才哪到哪,”飞腿哈哈大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不过吃饱饭有力气!”
阿岩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只被允许做最卑贱的活,捡骆驼粪、剥兽皮、清理帐篷里的秽物。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因为干活而感到震惊,更没想过竟让他觉得踏实。
就在这时,火部落方向传来脚步声。
林野和青果走了过来。
林野看到他们磨红的手掌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笑了笑。
“还适不适应?”
阿岩他们齐刷刷从地上弹起来,腰杆挺得笔直:“适应!能适应!还能干!明天……明天我们还能干!”
他们抢着表态,生怕林野觉得他们没用,把他们赶回去。
林野看着他们,心里明白,却没有点破。
他朝青果点了点头。
青果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解开绳口,倒出十几枚陶片。
“排队,”青果的声音很稳,“今天你们刚来,按半工算。”
阿岩他们愣住了,互相看了看,没人敢上前。
“拿着,”林野从青果手里取过几枚火币,走到阿岩面前放进他汗湿的手心里。
“这是你们今天的报酬,在火部落,干活就有火币。有火币能换吃的、换穿的。”
他指了指阿岩身上的皮袄和脚上的鞋。
“不过你们这身衣裳和鞋不是白送的。所以今天发的少,等你们还清以后挣的才是全归自己。”
阿岩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陶片。
“这……这石头片子……”他声音发颤,“就能换食物?”
“不是石头,是火币,”林野笑了笑。
“你们去木屋,拿着它能换食物。”
阿岩他们呆呆地看着那枚小小的陶片,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他们曾在金部落见过金子,可那些东西从来与他们无关。
而此刻,这枚轻飘飘的陶片,却代表着食物、衣服、尊严,和一个可以预见的未来。
阿岩猛地攥紧了火币,像是要把它嵌进掌心里。
其他人也纷纷接过火币,有的用袖子擦了擦,有的举到嘴边哈了口气,有的直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好了,”林野拍了拍手,“飞腿带他们去吃饭。”
“得令!”飞腿蹦起来,大嗓门又炸开了,“都跟我来!”
集会广场旁的木屋,是秋集时搭的,如今改成了临时食堂。
几口大陶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一锅是乳白色的鱼汤,鱼肉被熬得酥烂,上面漂着翠绿的野菜叶;另一锅是魔芋丸子,灰褐色的丸子在沸水里沉浮,散发着淡淡的碱香;旁边的石板上,烤着一摞摞地豆饼,两面焦黄,麦香四溢。
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手里捏着火币,有说有笑。
飞腿带着阿岩他们走到队尾,指着灶台上木牌,那是林野让人做的,用炭笔写着简单的兑换规则。
飞腿指着木牌,一字一顿地念。
“想吃什么,自己点。火币在你们手里,想怎么花,怎么花。”
阿岩低头看着手心里火币,又抬头看了看那锅翻滚的鱼汤,咽了口唾沫。他身后,中年女人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小女孩正眼巴巴地盯着烤架上的地豆饼。
“我……”阿岩犹豫了半天,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要一碗汤……半块饼……”
“我也是。”
“我也要汤和饼……”
没人敢点多。他们怕,怕这火币花光了,明天就没有饭吃;怕这只是一场短暂的仁慈,随时会被收回去。哪怕飞腿说了“管饱”,他们也不敢信。
青果站在灶台后,看着他们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多劝。她只是舀了满满一碗汤,又特意挑了块厚实的饼,递到阿岩手里:“拿着,趁热。”
阿岩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陶壁,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走到木屋角落,蹲在草垫上,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乳白色的汤汁里,几块鱼肉沉在碗底,野菜叶舒展着,散发着浓郁的鲜香。
他拿起那块地豆饼,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松软的口感,带着麦香和一丝淡淡的焦脆,在舌尖化开。他又舀了一勺汤,鱼肉的鲜甜混着热汤滑进胃里,像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淌到四肢百骸。
角落里,阿穗正把饼掰成小块,泡进汤里,喂给女儿。小女孩吃得满嘴是渣,眼睛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阿穗自己没舍得吃,只是舔了舔沾在指尖的汤汁,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阿岩吃着吃着,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木屋里那群有说有笑的火部落族人,望向灶台前忙碌的妇人,望向窗外那道正在夕阳下延伸的道路,望向远处广场上那辆闪着青铜光泽的双轮车。
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火币,又看了看碗里还剩大半的热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汤面上,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旁边的同伴也红了眼眶,有的低着头,有的捂着嘴,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阿岩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他在心里说:
如果这是梦……
那就让这场梦,永远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