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之中没有任何铺垫之物,身下只有温热干燥的原生黄土,白日里被烈日暴晒一整天的地气缓缓散发,干燥而暖闷,反倒没有一丝夜半潮气侵袭的阴冷。
方正累得连抬手揉一揉酸痛肩膀的力气都已耗尽,后背紧紧靠着粗糙干裂的枯木房梁,怀里依旧死死搂着那袋关乎性命的粮食,只觉得眼皮重若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从现代街头的骤然穿越,到荒野之上的茫然无措,再到昨夜徒手垒石、伐木搭棚,连日的惊吓、奔波与高强度的体力劳作,早已抽干了他全身最后一丝力气。
肌肉酸胀得像是被重石碾过,每一寸筋骨都在无声地叫嚣着疲惫,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汹涌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几乎在他靠稳石块的瞬间,便彻底吞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处险境,也顾不上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阵阵绞痛的饥饿感,就这样蜷缩在狭小的窝棚角落,身子微微弓起,将粮袋护在身前,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夏日时节渭水畔的荒野之夜,闷热与蚊虫远比他想象中更加难熬。
夜半时分,闷热的晚风带着草木腥气与土腥味,顺着草顶与石墙的缝隙不断涌入,窝棚狭小密闭,如同蒸笼一般闷得人喘不过气。
蚊虫嗡嗡地在耳边盘旋飞舞,隔着单薄的现代卫衣不停叮咬,细小的口器刺破布料,在脖颈、手腕、后腰留下一片又一片又痒又疼的红肿。方正被这股难耐的闷热与尖锐瘙痒猛地激得一个激灵,当即从浅眠之中惊醒,浑身黏腻得难受。
四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只有夜风掠过齐腰野草的沙沙声在耳边不停作响,像是无数人影在暗处悄然移动。
远处偶尔还传来几声野兽短促而低沉的嚎叫,狼嚎悠远,狐啼凄厉,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头止不住地发慌。
他下意识稍稍舒展身子,松开一点怀抱透气,将怀里的编织袋轻轻放在身侧,抬手胡乱驱赶着耳边的蚊虫。
额角与脖颈早已布满黏腻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落在黄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浑身燥热难耐,胸口闷得发慌。
这座仓促搭建的窝棚实在太过简陋,通风不足,又挡不住蚊虫,更无半分舒适可言,可他实在太过疲惫,醒转不过短短片刻,浓重的困意便再次席卷而来,压过了瘙痒与不安。
他挪到石墙内侧通风稍好的角落,背靠着更凉爽的石壁,尽量舒展发麻的四肢,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
这一夜,方正睡得极不安稳。
热醒、赶虫、辗转反侧,再沉沉睡去,如此反复数次。
每一次惊醒,都伴随着闷热的晚风与远处未知的兽鸣,黑暗之中,未知的恐惧像一根细针,不停扎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知道窝棚是否牢固,不知道野兽会不会闻着人气找上门,更不知道明天醒来,自己是否还能活着见到天光。
可每一次,他都靠着手边那袋粮食带来的微弱安全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陷入昏睡。
他像一株在暑热中苦苦支撑的野草,无根无依,在这陌生的大秦荒野,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韧劲,艰难地熬过了第一个生死难料的夜晚。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晨曦穿过草顶的缝隙,零零散散地照进昏暗的窝棚,给这片狭小的空间带来一丝光亮与凉意,驱散了整夜的闷热与黑暗,方正才总算彻底醒了过来。
他浑身黏腻酸痛,四肢发麻发胀,腰背更是因为一夜辗转、卧地而眠阵阵发僵,稍一转动便传来钝重的酸痛。
一晚上断断续续的浅眠,根本不足以缓解周身的疲惫,脸色看上去依旧苍白憔悴,嘴唇也因燥热与缺水微微起皮。
可当他睁开眼,看到身旁安安稳稳、分毫未动的编织袋,感受到清晨清爽微凉的风从石缝钻入时,一直悬在半空、紧绷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悄悄松了下来。
他活下来了。
他平安熬过了穿越后的第一个夜晚。
在这乱世荒野,没有被野兽叼走,没有因闷热中暑,没有在惊惧之中崩溃,安安稳稳地,等到了天亮。
方正撑着身旁还有些白日余温的石块,一点点慢慢站起身,动作迟缓地活动着僵硬发酸的四肢。
清晨的凉意驱散了不少夜间的闷热,风一吹,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让他忍不住长长舒了口气,胸口积压的憋闷也消散了大半。
缓步走出窝棚,清晨的荒野空气清爽湿润,带着浓郁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远处天际已经彻底亮起,一轮朝阳缓缓升起,金光柔和,将连绵的黄土丘染成一片温暖淡金。
天地间一片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青草的沙沙轻响,再无昨夜的凄厉兽嚎与黑暗凶险,一派平和景象。
他抬眼仔细打量着自己昨夜仓促搭建起来的窝棚,越看越是心惊。
石墙缝隙宽大稀疏,蚊虫能轻易钻入,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外面的草影;
草顶厚薄不均,多处地方松散透光,枝叶干枯,根本挡不住突如其来的暴雨,一旦下雨,必定四处漏雨;
入口更是毫无遮挡,敞开一片,别说抵挡豺狼猛兽,就连夜间蚊虫都拦不住,只能勉强遮身,算不上安身之处。
这样的居所,顶多只能临时躲避一时,根本撑不住接下来的日子,更别说在这片荒野长久立足。
一旦遇上大雨、大风,或是被流民、兵卒发现,这座脆弱的窝棚瞬间便会崩塌,他也会再次陷入无家可归的绝境。
想要活下去,想要在这法度森严、乱世纷争的大秦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把这座临时窝棚彻底加固,变成一座能真正遮风挡雨、通风避虫、避险安身的稳固居所。这是他在这片土地上的根,是他的底气,是他一切谋划的起点。
方正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强行压下浑身的酸痛与疲惫,眼神变得坚定。没有工具,没有帮手,依旧只能靠一双手,靠这片荒野赐予的土石草木。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再次动手劳作起来。
他先沿着石墙一圈仔细检查,将松动歪斜、一碰便晃的石块一一取下,重新码紧对齐,遵循上小下大、交错咬合的法子,让墙体更稳。
又快步跑到土坡各处,拨开草丛,捡拾更多大小合适、棱角贴合的碎石,一点点小心翼翼地塞进墙缝之中,填补空隙,让整面石墙变得更加密实稳固,同时特意在低处留了几处细小通风口,保证窝棚内空气流通不闷热,也不至于太过严实引来暑气。
随后,他又折下更多韧性较强、质地相对坚实的枯枝干,去掉杂乱枝丫,削去尖锐断口,交叉叠放在原有房梁之上,层层加固。
虽然没有绳索捆绑,只能依靠枝杈相互卡紧缠绕,可他反复调整,让每一根木头都互相牵制,大大增强了屋顶的承重能力与整体稳固性,避免被大风大雨轻易吹塌。
之后,他再次穿梭于荒野之间,专挑叶片宽大、质地厚实、韧性十足的茅草与灌木枝叶,一捆捆抱回窝棚前,一层又一层厚厚铺盖在屋顶之上。
从边缘到中央,层层叠叠,每铺一层便用力压实,将所有可能漏风漏雨的缺口全部堵死,既挡白日烈日暴晒,又防突发暴雨侵袭,厚实的草顶也能更好地阻隔夜间凉气。
最后,他又在入口两侧垒高石块,加宽加厚,勉强做出一道简易的石门栏,挡住左右空隙,又割来大量密叶枝条,坐在地上一点点编织,临时编了一扇简易柴门。
柴门虽粗糙,却能开合,既可以在日间更好地通风散热,也能在夜间关闭,阻挡蚊虫与小型野兽闯入,多一分实实在在的安全保障。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太阳早已高高升起,燥热的阳光洒遍荒野,气温渐渐升高。方正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双手被枯枝、石块磨得通红,几处旧伤再次开裂,渗出血丝,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把这座小小的窝棚一点点加固完善。
待到终于停手时,原本简陋粗糙、松散漏风的窝棚,经过一番细致加固,明显结实了许多。
石墙密实,屋顶厚重,柴门简易可用,虽依旧算不上什么像样的房屋,甚至称得上低矮破旧、寒酸简陋,可遮阳、挡雨、通风、避虫、避险,已经勉强够用,足以支撑他在这片荒野安稳度日。
方正站在这座自己亲手搭建、亲手加固的石屋前,缓缓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望着眼前这片属于自己的小小方寸之地,紧绷多日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释然。
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的夏日清晨,阳光明亮而热烈,洒在黄土丘上,也洒在这座微不足道的小石屋上。
他在这个陌生、蛮荒且残酷的时代,总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勉强能够安身立命的家。
不再是旷野之中的孤魂,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有了这片方寸之地,他才有了在大秦活下去的根基,才有了歇脚、存粮、谋划未来的底气,才有了在乱世之中,一步步走下去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