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高强度的加固忙活下来,方正只觉得浑身脱力,筋骨像是被生生拆散又胡乱拼起,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酸胀的肌肉,阵阵发疼。
而比身体疲惫更难熬的,是喉咙里那团久久不散的烈火,口干舌燥得几乎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干涩的刺痛,连呼吸都变得滚烫滞重。
夏日的日头毒辣刺眼,明晃晃悬在头顶正中,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旷野之上,把黄土坡晒得发烫,把空气烤得扭曲浮动。
长时间在烈日下搬石、割草、垒墙,汗水早已一遍遍浸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现代卫衣,顺着脖颈、腰侧、脊背不停往下淌,在衣料上晕开大片深色水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发白的盐渍。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黏腻难受,热风一吹,衣物便紧紧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几乎窒息。
体内水分飞速流失,他不仅头晕发虚、脚步虚浮,眼前时不时泛起阵阵黑晕,嘴唇也干裂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白皮,稍一用力抿嘴,便有细微的血丝渗出来,又涩又疼。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脱水后的绵软无力,稍一动作便阵阵发酸,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只觉得天旋地转,随时可能一头栽倒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
他扶着依旧粗糙硌手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肺叶像是被风干的布帛,每一次扩张都带着拉扯般的疼。脑子里被一个无比强烈、几乎压过一切的念头牢牢占据:
水,必须立刻找到水,再耽搁下去,恐怕要直接脱水脱力,倒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野,连一声呼救都传不出去。
此刻的他早已饥肠辘辘,肚子空空荡荡,肠胃一阵阵痉挛抽痛,咕咕的肠鸣声在寂静的荒野里格外清晰刺耳。
从穿越至今,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只靠着一股从孤儿院打磨出来的求生韧劲强撑。
可相比于缓慢侵蚀人的饥饿,干渴的折磨来得更加猛烈、更加直接、更加致命。
饥饿尚可咬牙忍耐,脱水却能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夺走性命,在这乱世荒野,连半点挽回的余地都不会有。
方正不敢有丝毫耽搁,也不敢再浪费半分体力。他强撑着酸软发颤的双腿,一步一拖,步履沉重地一步步登上身后稍高的土丘。
放眼朝四周望去,目光急切地扫过连绵起伏的土坡与无边无际的荒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生怕目之所及尽是荒芜,连半处水源都寻不到。
或许是穿越以来的第一份运气,或许是这片荒野对他这个异乡孤魂微薄的眷顾,目光所及之处,不远处的低洼地带,一条清亮的河流正静静流淌,在朝阳下泛着细碎柔和的波光,如同一条碧绿的丝带,蜿蜒穿过绿意盎然的荒野,消失在远处土丘之后。
河岸边草木格外繁茂,水汽氤氲升腾,远远便能感受到一股湿润的凉意扑面而来,一看便是常年流动的活水,干净可饮。
方正心头猛地一松,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与释然涌上心头,连日紧绷的神经,在看到水源的这一刻,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朝着河流的方向小跑而去,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仿佛那道水流便是绝境里唯一的生机,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底气。
越靠近河边,空气便越发湿润清爽,扑面而来的燥热一扫而空。草木也比别处浓密葱翠,枝叶鲜嫩欲滴,耳边渐渐传来哗哗的水流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旷野中悠悠回荡,像是乱世里难得的安宁乐章,一点点抚平了他心底的焦躁、恐惧与茫然。
不多时,他便冲到了河岸旁,看着清澈见底、缓缓流动的河水,水底细小的鹅卵石与轻盈穿梭的小鱼依稀可见,水面波光粼粼,干净得让人心安。他再也按捺不住,直接蹲下身,双手深深掬起一捧清凉河水,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
河水清凉爽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清冽,没有丝毫污浊异味,顺着干涩冒烟的喉咙缓缓滑下,瞬间浇灭了那股盘踞已久的难耐燥热,一股舒爽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酸痛僵硬的肌肉都仿佛瞬间舒缓了几分。
他一口接着一口,贪婪地喝着,仿佛要把这大半天流失的水分全都补回来,直到胸中的憋闷彻底消散,喉咙不再刺痛,头晕目眩的症状也减轻许多,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脱力般瘫坐在河边柔软的青草地上。
微风拂过河面,带起层层细碎涟漪,水边水草轻轻摇曳,四周蝉鸣阵阵、草叶沙沙,偶尔还有不知名的小鸟掠过水面,留下一道轻快的影子。
一时间,他竟有些恍惚,仿佛暂时忘却了自己身处两千多年前的大秦荒野,忘却了长平烽烟未散、乱世刀兵四起,只当是一次寻常的郊外野游,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享受片刻难得的平静。
短暂休息片刻,体力稍稍恢复,手脚也不再发软打颤。方正的目光落在平静流淌的河面上,思绪一转,瞬间想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自己的石屋虽然经过石块层层加固,可石块之间的缝隙即便用小石子填塞,依旧不够严密,依旧能看到透光的空隙。
不仅日间通风过盛、难以遮挡烈日暴晒,一旦遇上夏季突发暴雨,雨水照样能毫无阻碍地灌进屋内,让整座石屋变成一片泽国,根本无法长久居住。想要在这片荒野安稳度日、真正抵御风雨暴晒,还得再想办法,给石屋加上一层坚固密实的“铠甲”。
他下意识在心底唤出百度面板,询问古法简易加固墙体之法。眼下没有砖瓦、没有石灰、没有任何工具,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天然材料,寻求最简单实用的法子。
淡蓝色面板很快在意识中浮现,字迹简洁清晰,不带半分多余修饰,给出了最贴合当下处境的答案:
河水调和黄泥,糊于石墙内外,干后坚硬密实,可挡风防雨、隔热遮阳,加固墙体。
方正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
这不正是眼下最适合自己的办法吗?
就地取材,无需额外工具,仅凭双手与河边黄土,就能让石屋变得更加稳固结实,彻底解决漏风漏雨的致命隐患。
说干就干,他立刻在河岸附近仔细搜寻起来。黄土黏性不一,太过松散则无法成型,杂质太多则容易干裂脱落。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干燥浮土,一点点摸索挖掘,很快便找到了一片土质细腻、黏性十足的黄土,颜色纯正温润,捏在手里成团不散,正是糊墙的上好材料。
他随手折了一截坚硬的树枝,蹲下身,用树枝一点点将黄土刨挖出来,堆在河边平整的空地上,慢慢拢成一个小土堆,再细心剔除其中混杂的碎石、草根与杂质,保证黄泥细腻均匀,没有半点硬物影响黏合。
随后,他又一次次掬来河水,缓缓浇在黄土之上。
没有锄头,没有棍棒,没有任何可以搅拌的工具,他只能用双手不断搅拌、揉搓、按压,再用脚掌反复踩踏、碾压,将黄土与河水充分混合均匀。
泥水浸透指尖,带着夏日泥土特有的温热,顺着指缝肆意流淌,不多时,他的双手、裤脚与鞋袜便沾满了黄泥,又湿又黏,沉重不堪,走起路来都有些拖沓累赘。
可方正毫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踩踏揉搓,不时添水加土,不断调整干湿程度,直到黄泥变得均匀细腻、软糯黏稠,拎起能成团、落下能轻轻散开,软硬适中、黏性十足,才算达到理想的状态。
和好足够的黄泥,方正抱着一团团沉甸甸的黄泥,往返于河边与石屋之间。每一趟都走得缓慢而吃力,烈日晒得他脖颈发烫,后背火辣辣地疼,双臂因为反复抱举重物而酸胀发抖,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
可他心里却异常踏实,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仿佛手中抱着的不是普通黄泥,而是自己在大秦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回到窝棚,他便开始一丝不苟地糊墙。
先是石墙外侧,他将黄泥一点点塞进石块之间的缝隙,再用手掌均匀地涂抹、拍打、压实,让黄泥牢牢粘在石头表面,不留一丝空隙。粗糙凹凸的石块被黄泥层层包裹,原本松散明显的缝隙渐渐被填满,墙面慢慢变得平整密实。
外侧糊完,他又钻进狭小昏暗的屋内,弯腰屈膝、半蹲在地,在石墙内侧同样厚厚抹上一层黄泥,既可以进一步封堵缝隙,又能增加墙体厚度,起到绝佳的隔热防晒效果,让屋内不至于白日闷热如蒸笼。
就连屋顶枯木与石墙衔接的薄弱处、转角缝隙等容易忽略的角落,他也一丝不苟地仔细糊上黄泥,彻底封死所有可能漏风漏雨的隐患,不放过任何一处细小漏洞。
一遍抹平,再补一遍,反复拍打压实,方正做得格外认真细致。他知道,这薄薄一层黄泥,看似不起眼、不坚固,却是他在大秦安身立命的屏障,是抵御风雨、隔绝蚊虫、躲避凶险的最后一道防线,容不得半点马虎。
等到整座石屋的石墙都被一层均匀的黄泥紧紧包裹,原本松散粗糙、缝隙明显的石块,瞬间连成了一个坚固密实的整体。
黄泥尚未干透,带着湿润的土黄色,看上去再也不是那个风一吹就摇摇欲坠的临时窝棚,而像一座真正能遮风挡雨、隔热避虫、安身立命的简陋居所,沉稳而扎实,在苍茫荒野之中,稳稳立住了脚跟。
方正直起酸痛难忍的腰,腰背发出一阵轻微的酸胀声响,他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座焕然一新、彻底成型的石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惫却满足的笑容。连日的辛劳、恐慌、不安、茫然,在这一刻都有了实实在在的归宿。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泥点与汗水,指尖满是泥土的粗糙触感,干涩而真实,带着穿越以来最真切的活着的痕迹。
转头望向身旁静静流淌的河流,波光粼粼,生生不息,承载着千年岁月无声向前;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黄泥、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双手,粗糙却有力,撑起了他在乱世中的一方天地。
心底第一次清晰而真切地生出一个念头:
他来到了大秦,来到了秦昭襄王四十六年的渭水畔荒野。
没有回头路,没有亲人依靠,没有身份户籍,只有自己一双手,一袋改变时代的粮种,一片无所不知的百度面板。
而他,真的在这里活下来了,并且,正在这片蛮荒残酷的土地上,一点点扎下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