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骤停,车身晃动,沈怀观差点没一头栽在马车的门框上。
他脸色阴沉地撩开门帘,看到的便是罗锦书气冲冲地从自己的马车上下来,然后直接堵在了他的马车门前。
“罗锦书,你这又是在闹什么?”沈怀观冷声道,“先前我和你说的还不明白吗?不要再纠缠我了......”
“沈世子,先前我也同你说的很明白了,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罗锦书说道,“不过看你这架势,是准备去辰州书院堵人吧?啧啧,可惜,你要堵的薛桃已经走了,你今日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
罗锦书自从发现沈怀观对薛桃的态度不对后,就偷摸派人跟踪了沈怀观一段时间。
她这才发现沈怀观对徐宅的情况和薛桃的动向关注的很,一如她关注谢琂那样。
只不过谢琂和薛桃从元善寺回来后,两个人都不怎么外出,所以罗锦书才没机会同谢琂“偶遇”。
如今在此看到沈怀观,罗锦书顿时就明白了这人和她一个心思,逮着机会便想来见自己看上的人。
可惜,沈怀观比她晚了一步。
果然,沈怀观听到这话眉头蹙起,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似是在估量她所说的话的真实性。
罗锦书看到沈怀观这副不信任她的样子,扬起下巴阴恻恻地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呢,这薛桃同徐家公子要成婚了,一个青楼女子居然还能被扶正当正妻,你说可笑不可笑?”
“哦,不,更可笑的应该是沈世子您......沈世子您瞧上了一个商贾的女人,屡次示好却没有任何效果,我还以为以您的家世本事,早就笼络了那薛桃的心呢。”
“成婚?”沈怀观诧异道,“他们二人居然要成婚?”
罗锦书点头道,语气里满是酸意和不忿:“这薛桃还真是个有本事的,也不知道给你们一个个灌了什么迷魂药,我娘非要她给我外祖母当干孙女,而这徐家公子回京后还要给薛桃补办一场大婚,甚至就连你也如此在意她......”
沈怀观见罗锦书如此愤愤不平的模样,便知道她没有诓骗自己。
男人握着马车门框的五指下意识收紧,看向罗锦书的眼神带上了几分阴鸷和锐利之色:“上次我警告过你了,不要再为难薛桃。”
“可今日看来,你还是很在意她啊。”
罗锦书双臂环在胸前,恶狠狠地说道:“谁会在意她?!我只是觉得,她家那位公子,生得颇为好看......那般芝兰玉树般的人配薛桃这样的货色,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沈怀观听到这话,反而笑了:“罗锦书,你当真是没任何长进。”
他还纳闷罗锦书怎么不缠着他了,原来是看上别人了。
“你笑话我?”
“非也,我只是好奇那位徐公子到底是生得多好看,才能让你这么快移情别恋。”
沈怀观真的是对这个“徐言”好奇到极点了。
这些天他一直想通过辰州知州安举元同这“徐言”见上一面,知己知彼他才好从“徐言”的手上抢人。
可这安举元却推三阻四,不愿引荐,他问起这“徐言”的家世关系,安举元也总是说的含糊不清。
倒是将“徐言”搞得十分神秘。
而现在,罗锦书也对“徐言”十分喜爱。
沈怀观愈发觉得他必须见见这人了。
“总之,他与沈世子您是完全不同的人。”罗锦书说道,“其实沈世子,既然您喜欢薛桃,我看上了徐言,我们何不合作一把?”
“他们一个不过是做买卖的小商人,一个是无父无母的青楼妓女,对你我二人来说,应该是唾手可得的才对。”
罗锦书的喜欢向来是浅薄的。
她原先可以到处纠缠沈怀观,赶走他身边所有靠近他的女人。
现在喜欢谢琂后,她反而想把沈怀观往薛桃的身边推了。
况且她喜欢沈怀观时,废了许多的力气却也没个结果,倒不如试试别的简单粗暴的法子。
沈怀观扫了罗锦书一眼,却没有立马应下她的邀请。
毕竟罗锦书向来是个没脑子,沈怀观觉得她想不出来什么好主意。
“再说吧。”于是他放下了门帘,转头就让马夫打道回府。
重新坐回座位后,沈怀观还有些可惜地看了眼自己身上这件暗紫色的锦袍——这可是他特意为今日见薛桃挑的,到底还是没用上啊。
而罗锦书看着扬长而去的沈怀观,更是气得直跺脚。
回家后,罗锦书抱着母亲林夫人的手臂就开始哭诉起来,想要让林夫人和罗通判给自己做主出气。
林夫人听完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她语气严厉地说道:“你给我听好了!那徐公子与薛桃的事,你少掺和。”
“你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
“你跟一个青楼女子争风吃醋,传出去丢不丢人!”
罗锦书被母亲这一通训斥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又合,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干瞪着两只眼,满脸的委屈和不甘。
“至于你和徐公子......趁早歇了这等心思吧。”林夫人伸手点了点罗锦书的额头,语气放软了些,却依旧不容商量,“那徐公子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你别再给家里添乱了。”
罗锦书挨了一顿骂,心中的郁闷与烦躁愈发翻涌。
她从母亲房中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将门一摔,又砸了不少东西闹了一场。
闹过后,罗锦书愈发觉得此事不能算了!
而另一边,沈怀观前脚回府,后脚还真就收到了谢琂命人送过来的喜帖。
沈怀观盯着大红洒金喜帖上那温润如玉却又隐含风骨锋芒的字体,莫名觉得很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一样。
他将喜帖又从头至尾看了两遍,但看着看着,沈怀观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喜帖上的每个字都在提醒他——薛桃要嫁给别人了。
于是沈怀观坐在椅上拿着喜帖,许久都一动不动,而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则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阴沉沉的光。
——
徐宅。
沈怀观和罗锦书的恼怒不甘,薛桃和谢琂是一概不知。
二人用过晚膳后,谢琂正陪着薛桃在院中散步。
这会儿,天色尚未全暗。
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像是一匹被水洇开的锦缎,边缘渐渐过渡成浅紫,又由浅紫融进沉沉的黛青。
几缕薄云懒懒地横在那里,被霞光染成了淡淡的绯色,煞是漂亮。
谢琂牵着薛桃的手沿着甬道慢慢地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抹霞光拉得长长的。
薛桃有孕后便胃口十分好,吃的东西也多。
但常嬷嬷提醒过他们,孕妇吃的太多可能导致胎儿发育得过大,容易导致难产。
所以哪怕现在薛桃都没显怀,用过晚膳后,谢琂都会陪着薛桃绕着宅子散步几圈。
“夫君,给沈世子的喜帖已经送过去了吗?”
虽说是散步消食,薛桃手里还攥着剥好的甜橘子慢悠悠地吃着。
谢琂很满意薛桃现在在家中都唤他“夫君”的习惯,见薛桃吃到了橘子籽,他忙伸手用帕子接住,然后才说道:“送过去了......沈世子说了,必定不会缺席。”
“夫君,那你说,沈世子不会在我们成婚之时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吧?”薛桃问道,“那日他在马车外说的话,我现在还心有余悸......”
“他不会的。”谢琂漫不经地说道,“放心吧。”
见谢琂这般态度,薛桃便知道他是要在沈怀观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样貌和身份了。
如此也好,让沈怀观亲眼见证自己与谢琂成婚,应该也能浇一浇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吧。
薛桃对此甚是满意。
“对了,这几日你若是在家无聊,我便寻庄......嫂子来陪你吧。”谢琂说道,“许家这几日兴许会出些乱子,你恐怕是没法寻许知雪她们解闷了。”
薛桃:“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向东疑心那日望云阁上的意外是有人要害许知雪,于是便将许家可能存在的仇家、对家给查了个遍......结果仇家、对家没查出来,反而查出来许知雪的父亲有个养了多年的外室,而且他打着许老爷子的名义敛了不少财,将外室养得十分奢靡。”谢琂说道,“这外室当年好像还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十分不受许老爷子待见......如今见二人这么多年还有联系,许老爷子大怒,恐怕要亲自出面解决这事了。”
“今日崔公子莫非到书院,就是说这事的?”薛桃问道。
“正是。”谢琂见薛桃吃完了橘子,便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净的白色帕子给薛桃擦着指尖残留的橘子汁,“所以许知雪这些时日估计是没空搭理你了。”
“我听闻许家乃书香之族、清流之门,世代以身作则——家中男子与夫婿皆不可纳妾、不得养外室。全凭夫妻忠贞相待,方能守得家宅和睦、门风不坠。也正因如此,许家在辰州才格外受人敬重。”薛桃说道,“这许姐姐的父亲倒是个另类。”
“家风再严,也防不住人心生旁枝。”谢琂说道,“不过夫妻忠贞相待,的确更能守得住家宅和睦。”
“那......夫君日后身边也能只有我一人吗?”薛桃扬起小脸,晚霞将她整张脸都染上了一层柔柔的光,往日娇媚的眉眼也衬得愈发乖巧惹怜。
谢琂看着她眼眸清亮的样子,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低头伸手轻轻刮了刮薛桃的鼻尖道:“我不会纳妾的,你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