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桃定睛一看,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通判家的罗锦书。
此时罗锦书正仰着脸对谢琂说着什么,嘴角含着笑,眼波流转,身段柔软得像三月里的柳枝,整个人几乎要贴了上去。
“真是巧,居然在此处遇到了徐公子你......听闻徐公子前些日子身子抱恙,去了山中静养,不知徐公子如今身子如何啦?”罗锦书扬起甜美的笑容说道,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还有我母亲命人送去的人参,你可有收到啊?”
可谢琂的眉头微微蹙起,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不该有的亲近。
他淡淡的目光从罗锦书的脸上扫过,思索片刻后问道:“你是?”
谢琂不是故意摆谱,他是真对眼前的女子没什么印象。
罗锦书脸上的笑像被风吹歪的花,僵了一瞬,嘴角微微颤了颤:“徐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罗锦书啊,通判府罗家的二小姐......前些日子我们在玲珑阁见过的。”
“原先我外祖母过寿时,也请过你,但那时候徐公子你也是身体不适,并未来参加。”
“原来是罗小姐。”谢琂恍然大悟。
罗锦书见谢琂想起来了,顿时脸上的笑容又活了起来。
然而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谢琂的下一句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轻轻拂动,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罗锦书与谢琂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沉默又尴尬。
直到谢琂的余光看到薛桃出来了,他脸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才如春冰遇暖般无声无息地化开,眉眼间顷刻浮起一层柔和的、温润的光。
“桃儿。”谢琂越过罗锦书,快步走到了薛桃的面前,“喜帖送完了?”
“送完了。”薛桃笑着说道,而她身边的许知雪、许知霏和净檀也纷纷向他行礼打招呼。
同样和谢琂站在一块的崔向东连忙凑到了许知雪的身侧,只是他的脸色算不上太好,看向许知霏的眼神也有几分锐利。
罗锦书看到薛桃的那一刻,脸就垮了几分,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喜帖”二字。
于是罗锦书捏着帕子又凑上前问道:“喜帖?徐公子这是......”
“我与桃儿准备成婚了。”谢琂淡然地说道,顺手就牵起了薛桃的手,“今日来书院也是给许家送喜帖的。”
“你与她成婚?!”罗锦书瞪大眼眸,不敢相信谢琂要娶薛桃这样的女人,“你家人能允许你娶一个青楼女子回家吗?”
罗锦书这话一出,谢琂的脸色顿时阴沉了几分。
他不悦地看着罗锦书说道:“我家中自然是愿意的......这就不劳罗小姐费心了。”
“徐公子虽是商贾,但也生得仪表堂堂,是难得的好人才。这娶妻到底是终身大事,总该娶个门当户对、身世清白的女子才是。”罗锦书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语气不妥,于是又放软了声音说道,“这样家世清白的女子,才是能替公子打理中馈、教养子女的良配......徐公子可莫要被美色一时迷晕了头脑啊,娶妻光娶漂亮的可不行!”
她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薛桃一眼,那种上下打量的眼神让薛桃颇为不喜。
但谢琂的下一句话,差点没让薛桃笑出声。
只听谢琂说道:“我家桃儿的确生得好看......所以本就该早些成婚的,免得还有旁人惦记她。”
比如像沈怀观这样居心叵测的人。
罗锦书:?
这谢琂怎么好像只挑他想听的听?能听得懂人话吗?
眼瞅着罗锦书看着谢琂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看傻子的诧异,薛桃笑着朝着谢琂怀中一靠,然后看向罗锦书说道:“罗小姐,您这般关心我与我家公子的婚事,可是想来蹭杯喜酒、沾沾喜气吗?”
她故意将“我家公子”四字咬得重了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慵懒的猫伸了个懒腰,既亲昵又带着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罗锦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薛桃已经又开了口:
“可这不巧啊,我们家宅院小,婚事也不打算大办,只请几位至亲好友坐坐。罗小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婚席嘛……怕是没处安置您。”
“不过罗小姐若是想送礼,我们倒是欢迎。贺礼不拘贵重,讨个吉利罢了......也希望罗小姐能早日寻得良婿、早日嫁人!”
“而且......其实我觉得沈世子还是与您十分相配的,您再努努力,希望还是很大的。”
说罢,薛桃还冲着罗锦书俏皮地眨了眨眼,差点没把罗锦书给气昏过去。
【我说罗锦书怎么不缠着沈怀观了,原来是看上我们顺王了......罗锦书还真是,就喜欢长得帅的!】
【没戏没戏,她能追上顺王的可能性,与她和沈怀观在一起的可能性更小。】
【谁懂顺王装聋作哑、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有多好笑,顶着最无辜的面容做着最气人的事哈哈哈。】
【罗锦书还不知道顺王的身份吧?她要是知道了,应该不敢这么放肆了......】
而谢琂听到“沈世子”三个字,才总算认真地瞧了瞧罗锦书,然后真诚地说道:“原来你喜欢沈世子啊......沈世子的确不错,但恐怕以你们罗家的门第,应该还入不了宣平侯夫人的眼。”
“既然罗小姐这么讲究门当户对,那应该也对此事心知肚明。”
“若是沈世子不愿为你与家中对峙,你不如还是早些放弃的好,免得白白蹉跎青春。”
【哈哈哈哈,顺王这话更狠了!】
【罗锦书这脸色跟个调色盘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青,太好笑了。】
【罗锦书要不还是打车回家吧,真的有些丢人现眼了......】
【没事,罗锦书就是脸皮厚,她追沈怀观的时候比这还胡搅蛮缠......这对她都不算什么。】
薛桃觉得谢琂和她阴阳怪气的本事都不小。
话到这个份儿上,面皮薄的女子大概早就住嘴离开了。
但罗锦书显然不这么想,她定定地看着谢琂说道:“我素来只是将沈世子当兄长看,说什么我喜欢他的不过都是外面传的闲话罢了,徐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其实在我看来,徐公子比沈世子更好,自然,徐公子也应该值得更好的女子相配。”
罗锦书将“更好的女子”这几个字咬的格外重,但却又没点明自己。
然而谢琂却摇了摇头说道:“罗小姐放心,我没有纳妾的打算......桃儿在我心中已是最好,不必再寻别人。”
罗锦书听到这话,顿时又炸毛了。
她说的是纳妾吗?
她说的是薛桃是配不上他!
“我的意思是,婚姻大事还是慎重。”
“是呀,等在辰州办完婚事,我们还是早些回京,回京后的大婚就不能这么简单了,至少得好好准备一年.......”
谢琂终于点头同意了罗锦书的说法一次,但却反而把罗锦书气得七窍生烟。
她真不知道谢琂是装傻,还是真傻。
话到此终于是聊不下去了,罗锦书对上薛桃看戏般的视线,更是恨得直咬牙。
这女人到底给谢琂下了什么迷魂药,竟让他如此死心塌地?
哦,不止,还有沈怀观。
她上次在寿宴上为难了薛桃一次后,沈怀观竟还特意警告了她。
罗锦书与沈怀观相识这么久,还从没见他如此维护过一个女子!
罗锦书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撕烂了,但碍于还有许知雪他们在此,她只能挤出个体面的笑容说道:“好,既然徐公子与薛姑娘如此心意相通,那我也就祝你们二人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多谢罗小姐的祝福。”薛桃笑着应下,“夫君,我们回府吧。”
“好。”谢琂牵着薛桃的手,向许知雪等人点头示意后,二人就先上了马车。
罗锦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耳边回荡的都是薛桃那声“夫君”。
分明还没成婚,分明还只是未婚夫妻,就这般改了称呼,简直没有礼数!
一旁的许知雪见罗锦书一脸不甘,也好心劝道:“罗小姐,天底下的郎君多的是,你不如再看看别家的呢?”
但罗锦书却丝毫不领情,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许小姐,这也不劳你费心了。”
说罢,便转身上了马车,不再理会许知雪等人。
许知雪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而崔向东则搂住了许知雪的肩头低声道:“知雪,若有空的话我们上街转转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崔大哥要和姐姐去哪儿?我也想一起去。”许知霏听到这话,立马插嘴道。
然而崔向东却一改往日的温和,只是冷冷地看着许知霏说道:“改日吧,今日我有些家中的事想单独和知雪商量。”
许知霏看着崔向东冷淡的眼神,突然从心底生出一股恐慌来。
而另一边,罗锦书的马车驶出去没多久,就遇到了宣平侯府的马车。
看到驾车之人是沈怀观常用的马夫后,罗锦书立马就把马车给截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