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命硬”的净檀就赶了过来。
只见他换下僧袍穿上了一件新的青布直裰,料子是寻常的细棉布,颜色素净,裁剪合身,将他那少年人抽条的身形衬得愈发清瘦挺拔。
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布带,脚上蹬着一双干干净净的黑面布鞋,整个人打眼看去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书生的清爽与斯文,自有一股翩翩少年郎的气质在。
只不过他那光洁的头顶仍旧锃光瓦亮,实在吸引人的目光。
净檀走到许知雪和薛桃面前时,下意识就想双手合十,动作都摆出来了他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如今不在元善寺,而是辰州书院。
所以他又才连忙换了书生式的长揖,动作生涩但却端端正正。
“净檀谢过许大小姐的收留之恩。”
“和我客气什么?快来坐下,正好薛妹妹也来了,她听说了你这几日的遭遇后很是关心你。”许知雪说道,然后又为净檀倒了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你这几日在书院适应的可还好?没有什么人为难你吧?前几日我祖父看了你的课业,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只可惜他近来太过繁忙,还没空见你......”
“多谢许大小姐关心,书院里同窗友善,老师和蔼,净檀在这里一切都好。”净檀说着便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些少年人特有的窘迫,“只是……有一事,我这心中实在不安。”
“何事?”许知雪好奇道。
“书院不收我的束脩,也不收住宿之费......这让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师父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思涌泉相报。可是我身无长物,手中一文钱也无,实在无以为报……”净檀说到这里,脸微微泛红,声音也更低了些,“所以我想若是书院不嫌弃,可否让我做些洒扫庭除、整理经史之类的活儿?或是替先生们誊抄些文稿,帮年龄小些的同窗们解答些疑问也好。”
“我不敢白吃白住,总要出些力气,心里才能安稳。”
说罢,净檀抿了抿唇抬起头看着许知雪和薛桃。
那双清亮亮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故作姿态的客气,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诚恳与不安。
许知雪没有拒绝净檀的请求,毕竟净檀也就是个半大的少年,总归要照顾他的自尊心。
“当然可以,若是你愿意分担就太好了,正好书院最近招了批新学生,正是繁忙缺人的时候......到时候活儿多了,你可不许喊累啊!”许知雪笑着说道。
净檀见此,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几分松快之意:“不会的,我就怕我帮不上忙呢!”
薛桃开口道:“那净檀小师父日后还回元善寺吗?我瞧您这身上的僧袍都换下来了......”
还没等净檀说话,许知雪就接道:“净檀应当暂时是不回去了,元善寺的主持说净檀本就是他捡回来的,虽然让他剃度受戒,但净檀毕竟是失忆之人,忘却了前生之事,也就定会有尘缘未了。”
“所以主持并未将他当真的出家人看......这次让净檀下山也是主持允了他还俗,让他好好寻一寻自己的亲人,把想做的而没做过的事都去试试。”
净檀也点头道:“在元善寺的这两年,我的确对自己的身世多有好奇,所以心思不定,终归是侍奉不好佛祖的。”
“且师父也说了,若是我还俗历经了种种后,还是愿意回到元善寺的话,他仍会认我这个徒弟。”
薛桃听了这话,心中忍不住腹诽净檀还是别回去的好。
这要是再回元善寺,那“倒霉事”恐怕还能一件接一件的来!
“那也是好事。”于是薛桃端起茶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玩笑,“反正我观净檀小师父仪表堂堂,怎么瞧都是个俊俏的郎君,这要是真当一辈子和尚,那才可惜呢!”
许知雪被薛桃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角说道:“薛妹妹这话说的不假,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见薛桃和许知雪笑作一团,这净檀的脸“唰”地红了。
他连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来掩饰尴尬,结果却又因为茶水太烫给呛到了,把自己咳得脸红脖子粗。
这模样看的薛桃和许知雪又急又好笑,连忙一个递帕子,一个递痰盂,几人乱作一团。
而门口的位置,正僵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
许知霏还没进屋时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欢声笑语。
而她的脚刚跨过门槛后,看到的便是薛桃和许知雪都围着净檀——一个递帕子,一个拍背,三人挨得很近。
而许知雪的嘴角噙着笑,眉目间是她许久都没见过的欢愉和温柔。
许知霏攥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尤其是看到净檀后,她眼底的恶意与怨恨浓烈的可怕。
许知霏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姐姐这里好生热闹啊!”
屋内的三人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许知霏来了。
“是知霏来了啊!”
许知雪见许知霏来了,丝毫没有冷落她的意思,朝着她招了招手,笑着唤她到自己身边来。
然而许知霏却没挪动步子,反而说道:“姐姐,祖父和崔大哥的事都谈完了,这会儿崔大哥要走,你不去见见吗?”
“还有薛姐姐,你家公子也托我问问你这会儿回家吗?”
许知霏说出“薛姐姐”这三个字时,薛桃听出了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今日谢琂是陪着薛桃来这辰州书院的,只不过为了方便她和许知雪说些体己话,他就和崔向东一同去寻了许老爷子。
见时辰也不早了,薛桃便对着许知雪说道:“那许姐姐,我们一同过去吧。”
“你送送崔公子,我也正好去寻我家公子。”
净檀见薛桃和许知雪都要离开,他也连忙起身作揖说道:“那我也送送薛姑娘吧,今日还多谢薛姑娘的关心了。”
“好。”许知雪道。
于是他们四人就一同出了院子,只不过许知霏黏着许知雪,二人走在前,而薛桃则和净檀落后了两步,走在了后面。
“先前在许姐姐那儿听了你前些日子遭遇的事,又是遇火又是落水,还真是凶险万分啊!”薛桃开口道,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净檀一个人听见,“不过净檀小师父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这样的事都能化险为夷、毫发无损,想必日后定会有大造化。”
“薛姑娘叫我净檀就好,不必如此客气。”净檀听着又苦笑了一声,“我哪有什么福气,我要是有个有福气的人,恐怕根本不会遇到这些事吧......不过还好来到这辰州书院后,那些倒霉事都停止了下来,我也总算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说罢,他的目光却落在了许知雪和许知霏的背影上。
回想起前些日子连着的两场祸事,净檀心有余悸。
先是僧房起火——幸亏他那夜失眠未睡,早早闻到烟味灭了火,否则那晚死的都不是他一个人,睡在僧房的师兄弟都得跟着遭殃。
而次日他夜里打水时,又被人推到了深潭之中。
若非他会闭气潜水,在水中作出假死的样子骗过了那凶手,他现在恐怕早就成那潭水池中的一具浮尸了。
两次被害,净檀就算再愚笨迟钝,也能察觉出来是有人要害死他。
可他只是个元善寺的小僧人,谁会费尽周折做这种事呢?
净檀想了半天,最终思绪就落在了那日望云阁的意外上。
望云阁之事,虽然是慧明投案自首,但净檀也觉得有诸多疑点。
他与慧明相处时日不多,但慧明性格懦弱、沉默寡言,怎么都不像会设下这般恶毒陷阱、然后欲意攀附权的人。
更像是为了息事宁人,被推出去顶罪的。
那如果慧明是替罪羊的话,这反而落实了望云阁上的鸟雀发疯、护栏松动,都是针对某一人的暗害。
而那被害之人,也就只能是那日的许知雪了。
只有她,是所有巧合汇聚的中心点。
可净檀想不通的是,他只是在望云阁上出手相助了一把,为什么这行凶之人又把目标转到了他的身上呢?
净檀不懂凶手的动机,但他也不敢在元善寺再待下去了。
尤其是那日僧房起火,他差点就连累了无辜之人。
所以净檀才禀明师父,还俗下山,来到这辰州书院想查一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且说来神奇的事,他自从进了这辰州书院,便再也没有人对他下过手了。
净檀一面庆幸自己的选择,一面又忍不住对这背后波云诡谲、无法猜透的真相感到无奈和恐惧。
“辰州书院不同元善寺,这里门禁森严,夜里还有人巡值,自然比元善寺安全得多。”薛桃安慰着净檀,但话锋一转,她又提醒了一句,“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你在这书院待着,也应该多留几个心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
净檀细细琢磨着句话,也品出来了几分提醒的意味来。
难道薛桃知道他连遭两次祸事,都非意外,而是人为?
净檀看向薛桃那双漂亮的杏眸,里头一片清亮,澄澄的,像是一汪能映出人影的静水,看不出半分闪烁与躲藏。
净檀并未在薛桃的身上感觉到恶意。
于是他点头应下道:“多谢薛姑娘提点。”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辰州书院的门口。
但远远的,薛桃却见谢琂的面前凑着另一个身着碧色衣裙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