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霏见净檀条理清楚,她只能干巴巴地说道:“那......那为何会有人将这榫卯卸下来呢?总不可能是闹着玩儿的吧......”
这时,刚进来的薛桃开了口:“什么玩笑能开这么大?我倒是和净檀小师父的想法一样,今日望云阁上的闹剧,怕是有人蓄意为之吧......”
许知霏抬眸看去,只见进门的薛桃身上重新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
披风料子是厚重的绉纱,颜色沉得像深秋的夜,将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披风的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衣领,衬得她那张本就不大的脸愈发小巧。
而她脸颊上那道红痕已经涂过了药膏,淡绿色的药泥覆在上面,虽有些狼狈,却不掩她眉目间的清丽。
谢琂走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替她撩着门帘。
他的面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然而那层薄薄的病气笼在他周身,非但没有折损他的风姿,反倒为他平添了几分惹人心折的脆弱感。
而论容貌,谢琂亦是惊艳了殿内的第一次见到他的人。
鬓如刀裁,面若冠玉。
五官的轮廓分明而深刻,像是一笔一笔细细雕琢出来的,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那双眼睛尤其好看,瞳仁的颜色比常人深几分,像是浸在深潭里的墨玉,沉沉的,却又透着温润的光。
他薄唇微抿,唇角没有弧度时,那张脸便显得清冷而疏离。
可只要他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那层清冷便会像春冰遇暖般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柔和温存的底色来。
谢琂的步子迈得不快,每一步都刚好踏在薛桃的身侧,迁就着她的步子。
他的手也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腰侧,力道不重,却稳稳地托着她。
见到谢琂进来,崔向东最先站起来朝谢琂微微颔首,神色恭敬却不张扬,然后为谢琂和薛桃搬了软椅看座。
许知雪虽没见过谢琂,但见谢琂周身浑然天成的矜贵与病弱交织的气韵,顿时也猜到了他就是顺王。
于是许知雪连忙起来微微屈身,给谢琂行了个礼。
许知霏见薛桃又来了,心中止不住冒火,自然也没注意到自己姐姐和崔向东的不对劲。
她质问道:“薛姐姐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有人想害我们吗?”
薛桃抿嘴微笑:“还是知霏妹妹聪慧,想必你也察觉出来不对劲了吧?”
“这护栏被人破坏也就不提了。这发疯的鸟雀看似没什么章法,但却喜欢攻击身着鲜艳亮色衣裳和首饰的人,这怎么看都像是有人训练过才会做出这样举动的!”
话到一半,薛桃却又蹙起眉换上副委屈的表情对着谢琂说道:
“公子,还好今日我没穿喜欢的红色衣裳,不然今日恐怕遭殃的就是我了!”
“你看我脸上的红痕,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下去呢......”
这番话一出,顿时让谢琂联想到了更险恶的情况,而当薛桃成为这险境中的受害者时,他更是呼吸一紧,不敢深想。
于是他看着崔向东便问道:“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许知霏看着薛桃身边的男人对崔向东用着命令的语气,眼底忍不住闪过困惑与烦躁之色。
这人又是什么来头,怎么能在这如此发号施令?
“回......咳咳,这鸟雀有几只的确有疯病,但大部分是没病的,不排除有人操控的可能。我已经命人一一排查今日所有出现在元善寺的香客,以及寺庙中的僧人,看是否有人会操控鸟兽。”崔向东回答道,开口差点没把“王爷”两个字也喊出来。
【哪里是寺庙中的人操控的,分明是许知霏收买了个会驱兽的山间猎户,这才能做出这样一出戏!】
看到这个弹幕,薛桃立马补充道:“别光查寺庙里的人,这云鹤山上也有农户猎户吧?把这些人都查查,他们与山林野兽打交道多,没准就有这样的能人异士呢......”
薛桃这话一出,许知霏喉咙发紧,在袖中的手指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
农户、猎户......
这薛桃为何猜的这么准?!
她对上薛桃的视线,恨不得把薛桃扒个精光仔仔细细地瞧瞧。
薛桃也不畏惧,她朱唇微张,接下来说的每个字都像把刀子扎在许知霏的心上:“知霏妹妹,今日许姐姐这身衣裳首饰都是挑你的吧?听说许姐姐头上那支红玉簪子都摔坏了呢,太可惜了,偏偏今天摊上了这样的事......”
“以后有机会,我们再一起去玲珑阁为许姐姐挑只新的吧。”
“而且下次出来玩儿,你可莫要再乱丢东西了,要是今日崔公子能陪着我们上望云阁,想必这些鸟雀也能被很快解决,许姐姐与你也不会受这些苦了......”
薛桃此话一出,许知霏瞳孔猛然紧缩,后背惊起一身冷汗——薛桃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那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沿着后颈一路蔓延到头皮,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许知霏回想着今日的种种。
驿站薛桃的突然出现,登望云阁时薛桃突然叫上净檀,鸟雀来袭时薛桃一把抓住想要行凶的她......她知道自己的心思了,肯定是这样的!
薛桃还知道多少?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心思?!
她知道净檀和自己的身世吗?
可是不合理啊,薛桃怎么会对她如此了解呢?这一切就像是她会未卜先知一样......
渐渐的,许知霏看向薛桃的眼神渐渐染上恐惧之色,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偷偷打的那套金簪子也是薛桃和许知雪一起发现的。
薛桃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许知霏。
而许知雪是第一个察觉出许知霏不对的人,她握住妹妹的手问道:“怎么了,怎么手这么凉?”
薛桃刚说的话,许知雪也听进去了。
其实她也诧异,为何今日许知霏一定要她穿那身粉红色的衣裙、戴那支红玉簪子呢?
许知霏给的理由是,要她在心爱之人面前换个打扮,让崔向东看到不同的自己。
这无可厚非。
可他们要去的是元善寺,许知霏总觉得打扮的太过艳丽,有些不敬佛神。
但她还是纵了许知霏给她梳妆打扮。
现在闭上眼,她都能回想起她们姐妹二人坐在铜镜前,说说笑笑、相互描眉的样子。
然而现在,出了望云阁这等事。
还有那玉佩,掉的也是巧,刚好能支走崔向东。
许知雪不想多想,可薛桃说的话不假,就连挂福牌的地方,也是许知霏挑的......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兀地出现在了许知雪的脑海中,只是这个想法刚成型,许知雪就狠狠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这怎么可能呢?
自己的亲妹妹怎么可能会想做那样的事呢?
许知雪脸色再次变得苍白:“知霏......”
“姐姐!”然而许知霏却先开口了,她望着许知雪泪珠子忽然像断了线般流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会这样......姐姐,我只是想着你打扮得与平常不同,崔大哥或许会更喜欢你......”
“早知会有这样的事,我说什么今日都不会拉你来云鹤山的呜呜呜,我真不知道那护栏有问题,更不知会有疯鸟出现......”
“对不起姐姐,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还好姐姐你今日没事,不然我也活不下去了!”
说着说着,许知霏跪在地上将脑袋埋进了许知雪的怀中嚎啕大哭着。
只是她一边哭,一边又颇有心机地将自己的胳膊露了出来,将自己被鸟雀抓伤的手腕露给许知霏看。
那是她保护许知雪受的伤。
许知雪见许知霏哭成这样,顿时也顾不上原先那些恶毒的猜测了,剩下的只有对妹妹的怜惜与心疼。
“知雪,你别哭,别哭......我当然相信你了,你是我的妹妹啊!”许知雪连忙哄道,可许知霏却越哭越凶,像是被吓怕了。
薛桃见此,也做出一副惶恐的样子说道:“知霏妹妹别多想啊,我可没说这些事跟你有关系。”
“你也是受害者啊!你只是不小心为许姐姐挑了这身衣裳,不小心掉了玉佩,不小心指了那处挂福牌的地方罢了。”
“而且事发的时候你一心护着许姐姐,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把你拉过来,我都怕你们一起不小心又挤到护栏跟前,那才是真危险呢!”
哭得声情并茂的许知霏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出来,薛桃看似在为她开解,却又像是句句都在指认她。
她没得罪过薛桃吧?
他爹的怎么就招惹上这么个瘟神了?
涕泪纵横的许知霏艰难地扭过头看了薛桃一眼,却又见薛桃指了指崔向东说道:“知霏妹妹,没事的,今日也算是有好事。”
“你的玉佩,崔公子完好无损地找回来了呢。”
这话一出,许知霏白眼一翻,竟仰头气昏了过去,顿时屋内又变得乱糟糟了起来。
然而薛桃却注意到,许知霏昏过去前还狠狠瞪了她一眼,显然是假昏的。
但眼下,她也没必要拆穿她了。
想必今日她说的话,就算许知雪听不进去,崔向东应该多少听进去了吧。
果然,薛桃看向崔向东时,崔向东的目光正死死盯着许知霏的面容,眼底满是审视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