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何像野兽一样推搡薛桃的。
他如何发疯将铜镜一块块砸烂的。
薛桃是如何蜷缩在床角捂住脑袋无助哭泣的。
还有那些人进屋后看他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谢琂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自己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好了——最起码,在生命最后几年的活头里,他不会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会再失智发疯伤害自己身边亲近之人。
可那夜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并没有变好。
他仍有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失控发疯。
谢琂讨厌这样的自己。
“是因为那晚公子您发病吗?”
谢琂不愿说出口的事,薛桃却直接挑明了。
“如你所见,我并非体弱多病那么简单。”谢琂也终于决定将事情都告诉薛桃了,“前几年我中过一次古怪的蛊毒,虽得神医相助解了毒,但后遗症便是这时不时会发作的疯症......我发疯的时候,很容易伤害身边的人。”
“我无法保证,日后这样情况不会再出现,所以......”
“所以你怕伤害到我,对吗?”薛桃说道。
“是。你也见到我发疯的样子了,一个看着那么温润端庄的人,会突然变得像厉鬼、像疯狗一样凶残狂暴......他连自己颤抖的手都无法控制,却又能砸碎自己手边的一切东西。”谢琂说着说着,自嘲地笑了笑,“这样很可怕对吧?那时的你,肯定也害怕极了......”
谢琂有想过薛桃会欺骗自己,说她不怕,又或者被他说的话惊得不知如何作答。
可薛桃说的却是:“我是怕......可公子,比起害怕你发疯,我更怕第二日醒来见不到你。”
“我知道,我在公子心里充其量只是个得了你几分喜欢的小妾罢了,可公子在我心中,却与我的夫君无异。”
“公子为我赎身,给了我一个家。”
“公子送我钗环首饰、漂亮衣裳,送我丫鬟仆人,让我每日不必为三餐苦恼、不必受人冷眼。”
“我与公子每夜同床共枕、同餐而食......这些事或许在公子眼里微不足道,但在我眼中,每一件都足够让我欢喜许久。”
“我害怕公子发疯的样子,但我更害怕公子发疯时会伤到自己,更害怕公子发疯后又将我推出门外,叫我一个人日思夜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惹你生气了、叫我一个人辗转难眠为你的身子日日忧心......公子可知,这种感觉远比身体上受伤来的煎熬?”
“我视公子为夫君,可我对自己的夫君却一无所知。我不知你为何发疯,不知你现在的身子如何了、不知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我更不敢找你,我怕你厌烦我。这些天,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对于公子而言就是个累赘呢?”
“你并非累赘。”谢琂开口道,“只是我没想好怎么面对你。对不起,薛桃.......”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
“公子不必想怎么面对我啊!”薛桃立马说道,声音带着急切,又带着几分心疼,“那又不是公子的错,都是那什么蛊毒的错罢了,公子不需要怪自己。”
“可若是有朝一日,我再犯病呢?”
“那又怎样呢?难道公子要因为这个下次不知何时才来的疯病就一直躲着我吗?哦,不,是躲着我和孩子吗?”薛桃拉过谢琂的手,将他宽大的掌心轻轻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公子,这里有我和你的孩子了,孙大夫说,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薛桃并非是单薄瘦弱的身材,反而她带着些肉感。
所以谢琂的手掌覆上薛桃的小腹上时,首先感觉到了便是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都是薛桃温热的体温。
而那温热柔软的小腹就像春天里刚被日光晒过的泥土,藏着什么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丰盈而充满力量。
山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谢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窗外晒进来的光,此刻却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一片空茫茫的、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茫然。
他的手覆在薛桃的小腹上,一动不动——像是不敢动,又像是怕自己一动,掌心里那个温热的存在就会像梦一样碎掉。
“你要当爹爹了。”
薛桃柔声说道,语调像是一片下坠的羽毛,轻轻就落在了谢琂的耳中,却又在他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琂的睫毛颤了颤,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的腹部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立刻松开了,仿佛是怕自己的力道会伤到那里面小小的、还未成形的东西。
“我,我要当爹爹了?”
谢琂重复着薛桃的话,声音干哑而迟钝。
“对呀,这是我们的孩子。”薛桃柔声说道,“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就有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谢琂在心中将这五个字默念了好多遍,早在他中蛊毒的时候,无咎就说过,他恐怕此生都不会再有子嗣了。
乌蛮蛊要至亲之人才能做引子以命换命,因此它斩的就是血脉亲缘。
不止是他,他的父亲同样难有子嗣。
但现在,薛桃怀孕了,他要当爹爹了。
谢琂颤抖着手,缓缓搂住薛桃的腰肢,目光盯着她的小腹根本没有办法移开。
薛桃也不急,她布满泪痕的小脸露出个浅浅的笑容,然后将额头抵在了谢琂的颈窝,也伸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来。
“公子,你别怕,孙大夫将你的病都告诉我了。那夜如此严重的情况并不是经常出现的,所以会不会是有什么刺激了公子,才导致你突然发病的呢?”
“我视公子为夫君,为天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与公子共同进退,我想这个孩子也是一样的。所以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公子可以不要推开我吗?我们一起去找解决的办法,好吗?”
“公子,你有我在,也有孩子在呢,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薛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谢琂那层厚厚的壳里。
谢琂低下头,看着薛桃那张娇媚漂亮的面容。
她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鼻尖泛着淡淡的粉色,脸颊上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肿,狼狈极了,却又好看得不像话。
而双盛着水光的、微微泛红的眸子里,盛着一股谢琂无法言说的温柔与坚定。
谢琂一阵恍惚,心中因为薛桃的话久久不能平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琂低头轻轻吻住了薛桃的唇。
他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此刻只想亲亲薛桃——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是表达欢喜。
自从中蛊毒后,谢琂好像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高兴过了。
而薛桃很快也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她轻轻笑了声,搂住谢琂的脖颈主动回吻起来。
日光缠绵而温暖。
他们的身躯相拥在一起,像是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
就在二人温存了会儿后,北辰敲响了房门:“公子,大夫到了。”
谢琂连忙让寻来的大夫给薛桃把脉看伤,好在结果不错,薛桃的身子并无什么大碍,脸上的划痕好生养几日,也不会留疤。
谢琂这才彻底安心下来。
而另一边,望云阁上的乱子彻底平息,但这事远远没完。
——
元善寺,客堂正殿。
薛桃与谢琂到的时候,元善寺的主持正在审问负责望云阁护栏修缮的僧人。
前来回话的是一位名叫慧明的僧人,他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瘦小黝黑。
前几日净檀又被主持安排了下山采买的活儿,所以望云阁护栏处的修缮维护就交给了慧明。
“慧明,护栏修缮本该是你负责的,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呢?你可知,今日差点就出了人命?”主持质问道。
慧明站在堂下,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惶恐:“主持明鉴,我……我当真不知那栏杆为何会松动啊!前几日我修缮完护栏后,净檀还检查了一番,都没什么问题,那榫卯应该也固定的好好的,我也不知为什么今日就不见了......”
净檀双手合十,微微欠身,也站出来为慧明作证道:“是啊,师父。昨日弟子在阁楼上扫洒,还特意看了那几处的榫卯,都是紧实的,木楔也在。若真有松动,弟子不会看不见。”
“恐怕这榫卯是今日被人破坏的......”
这话一出,客堂里安静了一瞬。
主持捻着佛珠,满脸惶恐之色:“阿弥陀佛,竟有人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做出这般有损德行之事?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许知霏坐在许知雪身侧,手指绞着帕子。
听到这话,她也后怕地开口说道:“该不会是有人妒忌元善寺的香火旺盛,要给元善寺使绊子吧?”
“毕竟要是有人真的在望云阁上失足落崖,日后何人还敢来元善寺烧香拜佛呢?”
许知霏这话显然是在误导大家,她将护栏松动针对的对象,从具体的某个人扩大到了整个元善寺。
毕竟今日的事情没成,许知霏十分害怕会有人怀疑到她的身上。
许知霏这话一出,净檀是第一个反驳她的:“云鹤山方圆几十里,唯有元善寺一座寺庙。”
“其余最近的寺庙也在百里之外,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谈不上什么香火之争。”
“况且元善寺从不举办庙会,不收香油钱以外的布施,更不与任何商贾往来,实在没有什么值得旁人眼红嫉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