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桃枝枕玉 > 第五十六章 你凶我们
“姑娘!”

  “薛妹妹!”

  身后响起好几道声音,薛桃却置若罔闻。

  她一只胳膊抬起来挡住鸟雀的飞扑,衣袖被尖细的爪子勾住了也不管。

  另一只手则伸出去,在一地的狼藉中将自己的福牌捡了起来,紧紧抱进怀里。

  谢琂到了观景台时,看到的便是薛桃蜷缩在地上的模样。

  只见薛桃跪坐在散落的香炉果品之间,裙摆沾满了灰尘和不知从哪沾上的污迹,袖口被鸟爪勾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细白的手腕。

  发髻也松了大半,碎发垂落在脸侧,鬓边发簪断裂的流苏狼狈地耷拉在耳畔。

  她的脸颊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是被鸟翅扫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衬得那苍白的脸色愈发令人心揪。

  而她的怀里好像还抱着什么要紧的东西,攥着衣袖的手指指尖都用力到发白,仿佛怀里的东西比她的命还重要。

  谢琂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一步跨出去,速度快得连北辰都没反应过来,他人就已经半跪在了薛桃的身侧,一把将人护在了自己的臂弯下。

  “薛桃!”

  谢琂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撕裂的沙哑。

  他的手紧紧扣着薛桃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处。

  另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他箍得那样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薛桃的脸贴着他冰凉的衣料和清瘦但坚实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口蹦出来。

  薛桃缓缓地抬起头,看清来者是谢琂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公......公子......您怎么会在这儿?”

  薛桃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一样,还有一丝隐隐的、不敢确认的小心翼翼。

  而谢琂往日里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装着沉甸甸的的忧心,以及忧心底下翻涌着的、几乎要压不住的怒火。

  谢琂没有回答薛桃的话,他将薛桃的脑袋重新摁回自己的怀里后,转头对着北辰和崔向东下令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些发疯的鸟雀都就地处死。”

  话语中,那“处死”二字谢琂咬的格外狠。

  薛桃的身子微微一颤,她还极少见到谢琂这般凶戾的一面。

  北辰和崔向东立马行动起来,北辰以剑斩鸟,抬手起腕间便是血溅而出;崔向东则握起一块长板将这些乱飞的鸟雀拍昏了大半。

  而他们带来的人也跟着平乱,杀鸟的杀鸟,驱鸟的驱鸟,倒是很快就把局面控制了起来。

  只不过北辰下手太狠,地上散落了不少鲜血淋漓的鸟雀尸体,看的许知雪和许知霏几人面色惨白,不敢吭声。

  而净檀身为出家人,也有些见不得这样血腥的场面,只能闭上眼睛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待观景台上彻底安静下来,谢琂才将手轻轻覆在薛桃的眼睛上,把她扶了起来。

  薛桃站起来后,谢琂才发现她刚才拼死护着的是一个红色的福牌。

  “把眼睛闭上吧,地上太脏了。”短短一会儿的功夫,谢琂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却比方才低了几分,“我扶着你,别怕,我们先下去.....”

  “好。”

  薛桃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颤动的睫毛轻轻划过了谢琂的掌心,她的脸很小,谢琂横着的手掌几乎就将她的脸挡去了大半。

  可谢琂低头,却能清楚地看到薛桃脸颊上那道淡红色的划痕,虽没有破皮流血,但也足够刺眼。

  薛桃闭上眼睛后,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了下来。

  她握着谢琂的手,跟着他的引导一步步绕开那些鸟雀的残肢尸体,然后走到了楼梯处才重新睁开了眼。

  “公子。”

  再看到谢琂那张周正清隽的面容,薛桃忍不住唤道,握住他手里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仿佛是在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梦,确认谢琂真的来了,确认他就在她面前,确认那只托着她的手是温热的、真实的,而不是她在惊慌中产生的幻觉。

  薛桃的指尖嵌进他的指缝,攥得那样紧,指甲几乎要在他手背上留下痕迹。

  “我在。”

  谢琂毫不犹豫地紧紧回握住薛桃的小手,掌心覆着她的指节,将她冰凉的指尖一截一截地拢进自己的温度里。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薛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方才忍住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

  元善寺后山,小院的屋内。

  谢琂扶着薛桃在榻边坐下,北辰端来了温水药膏后就颇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青瓷碗搁在床头小几上,谢琂将帕子浸湿拧干,然后轻轻抬起薛桃的脸,一点点替她擦拭着脸颊的污迹。

  擦完,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用指尖挑了一点淡绿色的药膏,涂在她脸颊那道红痕上。

  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薛桃忍不住小声嘶了一下,但见谢琂的脸色算不上好,她又马上噤了声。

  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孩童。

  这样上药的场景,谢琂觉得无比熟悉。

  上次逛完街,薛桃回家时也是这副模样。

  她漂漂亮亮的出门,可再回到他身边时,却成了衣裙沾灰、发髻散乱的狼狈模样。

  谢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脖颈和手臂上隆起的青筋若隐若现,都昭示着他努力压抑的怒火。

  “刚刚为什么要冲出去?外面都是鸟雀,很危险的......”谢琂问道。

  “福牌掉了。”薛桃低下头,闷闷地说道。

  “什么掉了?”

  “福牌。”

  谢琂用帕子擦着指尖残留的膏药,擦干净后才从薛桃的怀里提起了那个被她死命护住的福牌。

  只见那红绳系着的木牌,漆色朱红,边缘描着金线,是寺中最贵的那种。

  他翻过来,便看到了上面写着的字——“愿公子百岁无忧、健康无虞。”

  “就为这么个东西?”谢琂的目光从福牌挪到薛桃的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这东西值当你跑出去护着?”

  “这不是什么随便的东西!”薛桃反驳道,“福牌若是掉了下去,就不灵验了。公子,这是我为您祈福的,我不要它不灵验.......等一会儿我们再挂回去好不好?免得佛祖菩萨们不认我的祈愿了。”

  说罢,她伸手想从谢琂的手中拿回福牌。

  可谢琂手指一勾,就将福牌攥在了掌心,不轻不重地避开了她的手。

  他的脸上半是恼怒,半是被气笑的无奈,有种想发火却又发不出来的感觉。

  “还挂回去......你就不怕那些疯鸟再来一波吗?”谢琂质问道,“况且求佛神有用的话,这天底下也不会有这么多遗憾后悔之人了!”

  “公子!”薛桃惊呼道,瞪大的眼眸似在埋怨谢琂怎么能在佛门圣地说出这种话来。

  “总之,不许再去挂了。”

  谢琂将福牌收进自己的袖中,显然是不打算给薛桃了。

  薛桃撅起嘴,委屈巴巴地看着谢琂,然后下一秒就说道:“你凶我。”

  “你......”

  这句话顿时把谢琂给噎住了。

  他刚刚可一点重的语气都没加,怎么就成了他凶她了?

  “你凶我和孩子。”

  薛桃又补刀道,眼泪倏地就从眼眶中落了出来,沿着女子玉白的面颊留下两道晶莹的泪痕。

  而“孩子”二字一出,谢琂更是浑身僵住了,良久他才手忙脚乱地捧起薛桃的小脸,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哄着让她别哭。

  可他越哄,薛桃哭得越凶。

  谢琂从没见过那个女子能哭出这么多眼泪来,连带着他在薛桃脸颊上刚抹好的药膏都要被冲干净了。

  “你好几日都不见我,我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儿。”

  “我在山中静养呢。”

  “好不容易见到你了,你却凶我......”

  “我没有凶你。”

  “为什么不让我挂福牌,那福牌我写了好几次的呜呜......”

  “望云阁太危险了,不要去那么高的地方好不好?”

  “这些天你不见我,是不想要我了吗?还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要是不想要我们了,我把孩子打掉,离开徐宅就是,不给公子你添麻烦.......”

  “这是哪里的话!”

  听到薛桃要打掉孩子,一向稳重自持的谢琂都有些急眼了,他连忙握住薛桃挥舞的手腕,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没有不要你,更没有不要孩子。”

  “那为什么这些天不见我呢?”薛桃啜泣着问道,“我每日都写信问北辰你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我能见你?什么时候你能回来?可,可得到的都只有寥寥数字......”

  “‘公子安好,不必挂念’、‘公子尚未有回府的意思,薛姑娘在府中自己安好便是’.......公子,这些话我都会背了,你要是不要我了,也,也用不着这样敷衍我的。”

  谢琂深吸一口气,再次重申道:“我没有不要你,只是......”

  可话到一半,谢琂又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这些天,他闭上眼都是自己发疯时的样子。

  那夜,那面铜镜,又一次照出了最丑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