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当街命那两个富家公子点明她的身份、羞辱她。
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搀扶她、用自己的马车送她回家。
这都是将她薛桃放在火架上烤。
沈怀观是救了她不假,可他明明知晓自己已经被别人赎了身。
这样大张旗鼓地将她送回去,仿佛生怕那个为她赎身之人,不知自己的女人在外与别的男人——尤其还是宣平侯府的世子——有这一番“瓜葛”。
换了心胸窄些的男人,嘴上不说,心里必定扎下一根刺。
如此一来,薛桃在家中的处境也会变得艰难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薛桃原本扬起的嘴角也慢慢落了下来,她低头看向自己膝盖上摊开的双手,血肉模糊的掌心不断渗出混着灰尘的鲜血,脏污又狼狈。
倒是腕间那只谢琂送给她的红玉镯子简单擦拭后,仍是一副未染纤尘、晶莹剔透的模样。
【女配老盯着镯子看什么?该不会是宣平侯府的招牌一出来,女配就觉得顺王送她的镯子太垃圾了吧?】
【这也不垃圾了好吧,值不少钱呢?】
【沈怀观这招太坏了,薛桃现在又不知道自己跟的是顺王,一个宣平侯府的世子,一个病秧子,谁更好简直不要太明显?顺王应该还没真心喜欢薛桃吧,不然顺王受得了这一出?】
【我赌薛桃半个月内就能移情别恋!】
【要不薛桃两个男人都收了呢桀桀桀......】
......
“姑娘,徐宅已经到了。”
没多久,马车就到了徐宅前,薛桃婉拒了马车搀扶她的好意,自己拖着摔瘸坚强地下了马车。
徐宅内,已经燃起了灯火——谢琂他们回来了。
薛桃站在紧闭的府门口,却没有敲门。
她看着府门前的台阶,强忍着脚踝的剧痛缓缓蹲下,然后扬起自己戴着红玉镯的右手狠狠朝着石板台阶边沿砸了下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这一下,又准又狠。
直接把那只上好的红玉镯给砸了个稀巴烂。
碎片弹开,落在台阶上、地面上,在灯笼的光里闪着细碎的红光,像散落的花瓣,又像一滩暗色的血。
而薛桃的手腕间也多了几道细碎的划痕。
【?】
【女配终于也疯了吗?但疯了就疯了,摔顺王送的镯子干什么啊?】
【看不懂,大为震撼......】
【该不会是女配就和男主见了这么一面,就对男主死心塌地,连带着顺王送她的镯子都瞧不上了?】
【啊啊啊啊,女配果然是个贱人,凭什么这么对顺王送她的东西啊?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弹幕渐渐出现了不少辱骂薛桃的话,薛桃却毫不在意,也没有关掉弹幕。
今日的事还给她提了个醒,以后她还是要时刻开着弹幕,免得像今日这样走到那巷子口时,都不知道里面有沈怀观安排的人在等着她。
薛桃喘了两口气,平复下心情后才从怀里掏出了块帕子,将地上碎掉的镯子玉块给捡了起来,除去一小截儿她单独藏了起来后,其他的都用帕子细心包好,然后才拖着受伤的腿敲开了门。
开门的两个门房一看是薛桃这么狼狈的回来了,顿时吓了一大跳,连忙将人迎进来:
“薛姑娘,公子找您找的都快急死了,您怎么这副样子回来了?!”
另一个见此,则连忙朝院内跑去,显然是给谢琂他们报信去了。
薛桃露出个苍白的笑容说道:“是,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事。”
“摔了一跤?”开门的小厮都不忍心看薛桃,哪有人摔跤摔成这副模样?
该不会是薛姑娘在外面受欺负了吧?
薛桃一瘸一拐地朝里走着,剩下的那个小厮屡次想要扶她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而不多时,前方回廊处就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薛桃抬头——回廊的灯笼将那道身影照得清清楚楚。
入夜渐寒,谢琂便披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大约是听闻她回来了,匆匆出来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
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素白的中衣。
他束着发,玉冠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如玉。
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步伐也比平日快了许多,走得急了,便有些微微地喘。
北辰紧跟在他的身后替谢琂盯着脚下,生怕自家主子脚步不稳摔了出去。
谢琂的目光落在薛桃身上,脚步一顿。
只见白日里在玲珑阁像花儿一样穿着漂亮衣裙、转着圈儿问他自己好不好看的薛桃,此刻却散了发髻、乱了衣裳,身上沾了不少灰尘,通红的眼眸显然是哭过了,一张小脸苍白得可怕。
她站在那里,一手扶着廊柱,一只脚微微悬着,应当是伤着了。
谢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衣裙上,又从衣裙上扫到那只悬着的脚。
他的声音不大,可薛桃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薛桃没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正紧紧抱着那碎成一节一节的红玉镯子,许是为了不让谢琂担心,她强撑着精神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道:“公子,是,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身上没什么,倒是,倒是不小心把您今日送的镯子给摔碎了......”
“是,是我该死,都是我不小心.......”
“我都捡起来了......但,但少了一截儿,拼,拼不上了呜呜......”
薛桃的声音带着浓烈的哭腔,到最后已经哽咽到说不出来话了。
然而她这番说辞并没有说服谢琂,他上前一步握住薛桃的右手,赫然看到了女子空荡荡的手腕和帕子里包裹着碎玉块。
但让谢琂最为怒火中烧的是,薛桃捧着碎玉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可是吓人。
而她身侧的衣裙上,还落着几个沾着碎叶的脚印痕迹,明显是被人踩的......又或者说,是被人踹的。
谢琂握着薛桃的小臂,眸色暗沉地看着薛桃的眼睛,声音依旧不大,却沉了几分:“这是摔的?”
薛桃扬起挂着泪痕的小脸,怔怔地盯着谢琂的脸。
谢琂虽清瘦,但身量却高挑,她每每站在他面前,也就堪堪齐他的肩头。
此时男子站在她的面前,背后的明亮灯火将他的影子完全笼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的面容也在摇晃的光影下变得时明是时暗,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这样的画面无端让谢琂生出极强的压迫感和攻击性,瞧得薛桃喉咙一紧,舌根发麻。
她避开谢琂的视线道:“我,我对不起公子......”
“薛桃。”谢琂冷声念出了她的全名,握着她小臂的五指也忍不住在用力。
【厉害厉害,我还是头一次见顺王这么生气!】
【摔镯子原来是为了这个?天呐,我要是顺王,看到自己今日精心挑的镯子,晚上就碎成这样,非得气炸不可……】
【不止呢。这不就跟我刚给家里的漂亮小白猫洗完澡、做完造型,它出去玩了一圈,回来浑身脏兮兮还被人打了——有什么区别?换了我,高低得把欺负我家小猫的家伙剁成臊子!(磨刀霍霍)】
【薛桃,绿茶中的绿茶,太狠了......先前那么喜欢那只红玉镯子,说摔就摔,眼都不眨一下,是个狠人。】
薛桃自然也知道谢琂是真的生气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是她再抬头,望着谢琂含着怒气的眼眸,克制的害怕再也压抑不住,就这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无声落泪的好看哭法。
是真真正正的、像个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鼻尖红红的,嘴巴瘪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谢琂伸手,一把将薛桃给抱了起来,然后快步朝着屋内走去。
北辰瞧着一惊,生怕谢琂力气不够把薛桃给摔了,但好在,谢琂稳稳当当地将薛桃抱了回去,然后立马命人把府中养着的大夫薅过来给薛桃看伤。
进了屋,薛桃的左手还紧紧攥着谢琂的衣角,下巴还挂着未滴的泪珠。
谢琂在薛桃面前蹲下,用指腹轻轻揩去薛桃下巴上的眼泪,声音再不似屋外那么冷厉:“怎么了,别怕......有我在呢。”
“谁欺负你了,我给你做主。”
“镯子碎了就碎了,以后再买。”
“你才是最要紧的。”
薛桃原本哭得这么惨,多半都是演的。
但谢琂最后一句话,却突然让她的鼻子一酸,那断线的泪珠子也多了些许真情实感的委屈。
“公子……”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我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两个醉汉……”
薛桃抽噎着,把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怎么走的巷子,怎么被堵住,那两个人怎么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薛桃都告诉了谢琂。
至于沈怀观,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说是有个路见不平的好人帮了她,她这才能脱身回来。
谢琂听着,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攥着鹤氅的袖口的手指却慢慢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