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桃低头,眼睛亮晶晶的:“公子觉得是歪掉的一笔,那就是歪掉的一笔。可我觉得——”
“我觉得这一笔,刚好把‘一肩风雨’的‘风雨’写出来了。”
“您看,前面都太工整了,其实瞧不出什么新意。”
“可这一笔歪了,就……就像真的被风吹了一下。然而这风雨虽大,歪斜出去的一笔最后还是凭着公子您的力道钩回来了,就像是那风雨中的人最终还是站稳了脚步,扛住了这疾风骤雨。”
“一肩风雨立黄昏——最后几点洒出来的墨色也巧妙,刚好落在了那歪笔之上,可不是像那骤雨落在纸上,直接把这副字给描绘了出来!”
谢琂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面被薛桃当珍宝般小心放下的宣纸,看着那个歪掉的“昏”字。
那一钩歪歪斜斜地拖出去,像一个人在大风里踉跄了一步,却终究没有倒下。
当年他为父皇挡毒,自此身子就衰败了下去。
人人都说他如今是个废人,倒是这个他赎回来的清倌儿只道这是“风雨”,恰好添了“意境”。
良久,谢琂紧绷的肩背突然松弛了下来,他抬头看向薛桃,只见她的神情变得有些羞涩和踌躇。
“怎么了?”
“对了,公子……这首诗是哪位诗人所作啊?我读书少,还没读过这首诗的。要不您给我讲讲这首诗的来历和意义,日后我拿出去给别人看,他们问起我,也免得我答不出来又闹笑话了……”薛桃的声音越来越小,看着谢琂的眼神也愈发不好意思。
谢琂的嘴角溢出几分笑意,薛桃的学识短浅他这几日也是有目共睹的。
有时他让薛桃去帮他取书,人嘴上麻溜地应下,结果到了书架前瞧个半晌最后拿回来的书也是错的。
显然是有些繁复生僻的字还不认识呢。
至于聊什么经史典籍、古今轶事,她更是一窍不通,有时候还能问出些啼笑皆非的问题来。
但薛桃有个优点,那就是坦诚和好学。
凡是谢琂教过薛桃的生僻字,薛桃第二次看见绝不会忘记。
凡是谢琂随口提过的、适合薛桃看的书籍,薛桃也都趁着闲暇时在看,有不懂的地方还会记下来请教谢琂。
她问得不多,也从不在他写字时打扰,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研墨,偶尔趁着他心情好的时候问一句。
而这偶尔的一句,也让沉默的书房忽然有了些鲜活的气息。
谢琂抬眸,恰好窗边玉白瓷瓶里插着的海棠花又落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粉白的花瓣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鲜鲜活活地开着,像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枯萎”。
谢琂还记得那瓶子里前日插的是杏花,昨日换成了桃花,日日都不重样。
薛桃来这书房研墨时,也总是穿着和那插花同色的衣裳。
虽然都没搭什么名贵繁复的首饰,衣衫的样式布料也算不得出众,可她总有办法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描眉抹唇、脂粉相宜,让人一眼看过去便觉得赏心悦目。
“公子怎么又不说话了?可是嫌我笨吗?”薛桃弯腰询问时,青丝顺着肩头滑落到胸前,发簪上那抹浓烈娇艳的海棠绢花映着女子雪白的面容、乌黑的头发,亦如一幅山水墨画般好看。
不知何时,谢琂的右手已经不再颤抖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铺了一张纸。
然后蘸墨提笔写道:
“海棠不烦人间事,犹向春风展娇妆。”
笔迹沉稳,字字端正,没有一丝颤抖。
“你要是真的想挂幅字画在屋里,春日里还是挂这副字好。”谢琂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似春山初醒般温柔,“更应景。”
谢琂哪里看不出薛桃是想宽慰自己呢?
她大概也就看得懂“谁料春深花落尽,一肩风雨立黄昏”这一句,要是问她上一句“少时意气满乾坤,欲挽天弓射晓暾”是什么意思,估计她连“乾坤”、“暾”这几个字都认不得。
他将右手藏得再快,薛桃离这么近应该也都看到了,所以说这话无非是想哄他高兴罢了。
但什么风雨,什么黄昏。
跟薛桃沾什么边儿呢?
她就该是那春日海棠、桃夭灼华,鲜活而又漂亮,没有任何烦恼,叫人瞧着就跟着欢喜。
要是真叫薛桃的屋子里挂上这么一幅苦巴巴的字,谢琂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这句诗又是什么意思啊?”薛桃指着谢琂新写的诗问道。
“意思是,海棠花不必烦恼人间之事,只要在春风里开得好看就好。”谢琂解释道。
薛桃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笑容娇娇憨憨的,比窗边的海棠还要鲜妍几分。
“那这海棠倒是挺聪明的,春日里这么多花它可不是得开的好看吗?不然被别的花比下去了怎么办?”
“而且开花的时候就好好开花,结果的时候就好好结果。什么深春落花、凋零成泥,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何必管那么多呢?”
“今日日头好,海棠花漂亮,公子您的字也写得好。”
“这两副字我都要收走。”
“一副‘风雨’,一副‘海棠’……前几日春寒雨冷,但雨过天晴后这些海棠才这般盛放,如此一来,可见风雨也是海棠盛开必不可少的条件,这样才算得上完整的‘春天’嘛!”
薛桃小嘴巴巴地说个不停,谢琂都没想到被她七拐八拐地还能绕回到前几日的春寒雨上。
反而衬得他谢琂有些消沉了。
还是薛桃这般心思简单的人看事更通透敞亮。
过去的已经过去,来日又尚未到来,何必伤感忧愁,辜负了这大好春光呢?
谢琂眉眼弯起,温声道:“既然你都喜欢,那我们不如出门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书坊匠人把这两副字给裱起来?”
“正好生病的这些日子,我在家中也是待得有些烦了。”
谢琂离京于四方游历,就是想趁着自己的身子还没差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时看看这大好河山。
这次一病,他已有十日不曾踏出过宅院半步,也是闷坏了。
薛桃听到这话,整个人神采都飞扬了起来:“公子想出门转转吗?好呀好呀!”
“这城里城外何处有好吃的,何处有好玩儿的,我都知道,可是能带着公子好生逛逛!”
“好啊。”谢琂捏了捏自己发胀的手腕,看着薛桃明媚高兴的面容、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倒是让他也觉得自己多了几分活气。
而且......
谢琂低头看向薛桃右手,那纤细漂亮的腕骨上仍然只系着一根红绳。
他曾问过薛桃为什么要戴着那红绳。
薛桃说那红绳原本是去年在山城寺庙上求平安得来的,后来觉得这东西戴着好看,就不怎么取下了。
的确,红绳系腕,愈显肌骨莹彻。
但这根细细的红绳,实在显得太素净和单薄了。
他来辰州也不曾想过自己身边会添个女子,所以也没准备过什么钗环首饰、衣裳绸缎。
薛桃瞧着又是个爱打扮的。
正好今日上街逛逛,为她添点首饰衣裳,也算是全了他前几日故意冷落她的愧疚之心。
薛桃还不知道有好事等着自己,能和谢琂一起上街逛逛已经算是件不错的喜事了。
毕竟来了这徐宅,薛桃偶尔出去也就是买点东西,根本不敢在外面待的太久。
而哪怕从前在红怡楼,薛桃能出去玩的机会也不算太多。
大部分时候都充作红怡楼花魁、名妓身边的丫鬟,鞍前马后伺候着那几位摇钱树罢了。
但今日可不一样,她有了自由之身,也不再是青楼贱籍了。
——
辰州,东市。
日光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整条街巷都浸在一种懒洋洋的热闹里。
街两侧的铺子一间接一间,酒旗茶幡在微风里轻轻晃荡,檐下挂着红灯笼,被日头晒得褪了几分颜色,反倒添了些家常的暖意。
卖糖糕的老翁推着车在街边吆喝,蒸笼里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飘出去老远。
几个小童举着风车从人群中钻过去,直奔着耍百戏的班子要看热闹。
许是几场春雨后难得有这么好的晴天,今日街上的人格外多。
薛桃走在谢琂身侧,怀里抱着那两卷裱好的字,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公子,方才那裱画师傅说这两副字装出来好看,他还问我是哪个名家写的呢......对了,您还没告诉我,这第一幅上的诗是出自哪朝哪代哪位诗人啊?”
谢琂还没说话,同样随行的北辰一面接过薛桃手中的字画,一面忍不住开口道:“薛桃姑娘不知道吧,那诗就是我们公子写的。”
薛桃一听,眸光又亮了几分:“呀,公子送我第二幅字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公子,您说您这么厉害,日后能不能也教教我写诗啊?”
“你呀,先把你那歪歪扭扭的字练好吧。”谢琂道。
被谢琂嫌弃字丑,薛桃倒也不介意,她扬起下巴说道:“公子您给我些时间,我定会叫您刮目相看的......”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吆喝声——
“来瞧一瞧看一看!玲珑阁新到了杭绸苏缎,胭脂水粉全是京城来的好货!”
“这位姑娘,进来看看呗!咱们玲珑阁可是辰州最大的胭脂衣裳铺子,您这模样,穿上咱们的衣裳,那真是仙女下凡、神女将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