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寅时。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宫变,终于平息。
三皇子萧景睿的主力被歼于太和殿前广场,尸骸堆积如山。他本人率不足百人的残部,从密道逃出皇宫,退守龙泉寺——那座思琪苏醒的古刹,那座藏着地宫秘密的寺庙。
皇帝与萧珩等中毒重臣,在最后一刻服下了解药。
药是周猛带人拼死从太医院库房抢出的药材,由几位未卷入宫变的老太医连夜配制而成。毒性暂缓,呕血止住了,视线与听力开始缓慢恢复,但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过,元气大伤。
太医私下对萧珩说:“陛下与殿下此次中毒太深,即便保住性命,寿数也已大损……今后需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萧珩跪在皇帝榻前,看着父亲蜡黄枯槁的脸,喉头发紧。
皇帝却摆了摆手,声音微弱但清晰:“拟旨……朕病重难理朝政,即日传位于太子萧珩……苏培盛,扶朕起来……朕要亲眼看着珩儿……登基……”
“父皇——”
“去。”皇帝闭上眼睛,“这江山……交给你了。”
腊月十八,新帝登基大典从简举行。
太庙前的血迹尚未洗净,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与焦糊味。没有往日的繁复仪仗,没有万国来朝的盛况,只有满朝文武肃立——许多人身上还带着伤,裹着绷带。
萧珩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一步步走上太庙丹陛。
他的脚步很稳,眼神却沉重如铁。
接过传国玉玺的刹那,他想起太庙前陆青挡箭的身影,想起思琪满脸青se图腾递来解药的模样,想起彩灵脱下金冠时的决绝……
这龙椅,这玉玺,这万里江山,是无数人的鲜血与牺牲换来的。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彻广场:
“朕,萧珩,承天命,继大统。然此位之重,非朕一人可担。今日,朕有三道旨意——”
“第一,冯思琪姑娘,于宫变中揭露阴谋、传递情报、寻得解药,护国有功。特封为‘护国真人’,享亲王俸禄,永居长春宫。其过往所有‘异术’之说,皆为无稽之谈。凡再议者,以诽谤朝廷论处。”
“第二,陆青将军,忠勇无双,为护驾身中奇毒。特赐爵忠勇侯,享太医院终生诊治。其父陆远将军北疆旧案,即日重审,务求昭雪。”
“第三,彩灵公主,深明大义,于危难中忍辱负重。今恢复公主一切尊荣,另赐‘镇国长公主’封号,享双倍食邑。”
旨意传出,百官神色各异。有赞新帝仁厚的,也有暗自皱眉的——封一个宫女为“真人”?给昏迷不醒的人封侯?公主名声已损,岂能再加封号?
可无人敢出声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宫变的真相远比表面残酷。新帝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那些为他、为江山付出一切的人。
长春宫,同一日。
思琪在偏殿的床榻上醒来。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承尘,茫然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身,走到镜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半边脸颊爬满青色的诡异纹路,像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她伸手触摸,触感温热,仿佛皮肤下有东西在缓缓流动。
“这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门被轻轻推开,彩灵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思琪站在镜前,她眼眶一红,强笑道:“你醒了?太医说你要多休息……”
思琪转头看她,眼神陌生:“你是谁?”
彩灵手中的药碗“哐当”落地。
“思琪……你……”她声音发抖,“你不认得我了?”
思琪蹙眉,努力回想。脑海中只有破碎的画面:血色、犬吠、鸟群、一个男人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陆……青?”她不确定地吐出这个名字,“陆青是谁?”
彩灵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冲过去抱住思琪,哽咽道:“他是你最爱的人……是为了救你才……思琪,你别吓我,你好好想想……”
思琪被她抱着,身体僵硬。她能感觉到这个少女的悲伤是真实的,可她的心像蒙着一层雾,那些本该汹涌的情感,全都隔着一层冰冷的屏障。
她只记得一些本能:要保护这个哭泣的少女,要找到那个叫“陆青”的人,要……结束什么。
“他在哪?”她问。
彩灵松开她,擦了擦眼泪:“在隔壁……太医在诊治。思琪,我带你去看他。”
偏殿隔壁,陆青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
太医低声对彩灵说:“公主,忠勇侯中毒太深,虽用解药保住性命,但毒素已侵损心脉与脑髓……或许……终生难醒。”
思琪走到榻边,看着这张脸。
很英俊,即使昏迷着,眉宇间也透着坚毅。可她搜遍记忆,找不到关于他的任何片段。
但奇怪的是,当她的手轻轻触碰到他冰凉的手指时,左臂的青se图腾忽然微微发热。
仿佛……这具身体还记得他。
“陆青……”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尝一个陌生的词汇。
然后她转身,对彩灵说:“我想出去走走。”
长春宫后院,那株桃树在冬日里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薄雪。
树下多了一座新坟。
墓碑是简单的青石板,上面刻着:
“忠友黑背之墓”
旁边,小黄蜷在坟前,它的一条后腿扭曲着,站不起来。看见思琪来,它努力摇尾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
思琪蹲下身,抚摸小黄的头。
这一次,她没有用能力,只是本能地、轻柔地抚摸着。
小黄舔了舔她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墓碑,眼中蓄满泪水。
思琪看着墓碑,看着小黄残缺的腿,看着自己左臂上蔓延的图腾。
她忽然明白了。
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不止是记忆。
还有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有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有……作为“人”的完整。
“对不起,”她对墓碑轻声说,“对不起……我好像……把你们都忘了。”
雪静静落下,覆上坟头,覆上小黄,覆上她肩头。
远处传来新帝登基的礼乐声,庄严而遥远。
可长春宫内,只有失去的寂静,与痛到麻木的空洞。
彩灵站在廊下,看着雪中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这场宫变他们赢了。
可赢来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一群伤痕累累的人,和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思琪。
代价太大了。
大到让人怀疑,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雪越下越大。
将血迹掩盖,将伤痕掩埋。
也将那些无法言说的痛,深深埋进这个冬天的冻土里。
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