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萧珩被囚在太和殿偏殿,四肢被铁链锁住,口中塞着布团。毒发症状越来越明显——视线已模糊到只能看见光影,耳边嗡鸣不止,连舌根都开始发麻。
可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只乌鸦撞破窗纸飞进来,爪子上绑着细小的竹管。竹管里是一张用炭笔画满标记的布防图,以及三个字:粮、水、门。
是思琪。
她拿到了最关键的情报,并指出了叛军的致命弱点:粮草囤积点、水源地、以及几处防守相对薄弱的宫门。
萧珩用牙齿咬开竹管,将布防图牢牢记在脑中。
然后,他等来了转机。
看守他的叛军中,有一人趁着换岗的间隙,悄悄塞给他一把钥匙,低声说:“末将是陆青将军旧部,奉命潜伏。殿下,这是镣铐钥匙。”
萧珩一震。
陆青……原来他早就布下了后手。
钥匙打开镣铐,萧珩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腕。视线依旧模糊,但他凭借记忆,摸到殿内一处暗格——那是皇帝早年告诉他的,内藏一枚可调动禁军半数的虎符。
虎符入手冰凉。
天将亮时,殿外传来厮杀声。
萧珩知道,时机到了。
他撕下衣摆,咬破手指,用血在布上写下军令:
“太子萧珩令:所有忠于陛下之禁军、京畿大营将士,即刻集结,剿灭叛军!重点攻击叛军粮仓、水井!凡立功者,重赏!凡退缩者,军法处置!”
血书被乌鸦带走,飞向京城各处。
京郊大营,辰时。
副将周猛——陆青在北疆的生死兄弟,看着手中的血书,虎目含泪。
“陆哥……兄弟给你报仇的时候到了!”
他擂鼓聚将,高举虎符:“太子令!剿灭叛军,护卫京城!凡有退缩者,斩!”
五千京畿大营精锐,加上陆青生前暗中联络、陆续潜入京城的一千北疆旧部,共计六千兵马,如利剑出鞘,直扑皇宫。
而此刻皇宫内,思琪传递的布防图发挥了关键作用。
周猛分兵三路:
一路直扑叛军设在宫外民宅的粮仓。那里囤积着叛军三日的口粮,守卫不过百人。北疆军惯用火攻,火箭如雨,粮仓瞬间陷入火海。
一路封锁皇宫内外所有水井。叛军连日作战,本就缺水,此刻水源被断,军心开始动摇。
第三路,也是主力,猛攻防守最弱的西华门——这里正是思琪标注的突破口。
果然,西华门守卫只有三百人,且多是临时征调的杂兵。面对北疆军悍不畏死的冲锋,不过一刻钟便溃散。
宫门,破了。
宗人府大牢,同一时间。
二皇子萧景岳被铁链锁在石墙上,形容枯槁。他听见外面震天的喊杀声,知道宫变已到关键时刻。
就在此时,牢门外传来两名叛军的低声交谈:
“……听说没?三殿下答应北狄,等公主和亲途中‘意外身亡’,就借北狄兵清剿太子残党……”
“这不是卖国吗?!”
“嘘!小声点!三殿下说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等坐上龙椅,再回头收拾北狄也不迟……”
萧景岳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争储、他陷害兄弟、他甚至想过逼宫,可他从未想过卖国!
“放我出去!”他嘶声怒吼,“我要见父皇!我要见太子!”
牢门忽然被打开。进来的是个面生的狱卒,动作麻利地解开他的镣铐,低声道:“二殿下,太后娘娘早年在此埋有暗桩。现在宫中大乱,您若想戴罪立功……这是三皇子党羽的部分名单。”
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
萧景岳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三十多个名字——有朝臣、有武将、甚至有宫中的管事太监。
他握着纸条,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决绝:
“带我去见太子!我要……戴罪立功!”
长春宫,巳时。
彩灵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穿着大红嫁衣的自己。
嫁衣是北狄式样,宽袖窄腰,领口镶着狼牙,透着异族的野性。明日,她就要穿着这身衣服,踏上和亲之路。
可她手中握着的,不是梳子,而是一柄淬毒的匕首,和一枚小小的蜡丸——蜡丸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公主……”徐嬷嬷红着眼眶,“您真要……”
“嬷嬷,”彩灵将匕首藏入袖中,蜡丸塞进发髻,“若事败,我宁死不为筹码。但若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我要亲眼看着三皇兄,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殿门被猛地推开。
萧景睿一身戎装走进来,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公主准备好了?北狄使团已在宫外等候,明日一早便出发——”
话未说完,一名浑身是血的将领冲进来:“殿下!不好了!京畿大营反了!西华门已破!粮仓被烧!水源被断!”
萧景睿脸色骤变:“周猛那厮怎敢?!守军呢?!”
“守军……守军军心涣散,很多都……都投降了!”
“废物!”萧景睿一脚踹翻案几,转身死死盯住彩灵,“是你?是你和萧珩里应外合?!”
彩灵缓缓站起身,大红嫁衣在殿中如血般刺目:
“三皇兄,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以为这皇宫,真是你一人说了算?”
她抬手,摘下头上那支凤簪——簪内是空的,藏着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道密令:
“若遇宫变,持此簪者,可号令慈宁宫暗卫,及各宫潜伏之忠仆。”
徐嬷嬷见状,立刻吹响一枚骨哨。
哨声尖锐。
刹那间,长春宫内外的宫女、太监、甚至几个不起眼的粗使婆子,纷纷从怀中、袖中、鞋底抽出匕首、短刀、峨眉刺!
这些人,都是太后经营数十年埋下的暗桩。平日如蝼蚁般不起眼,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刀。
萧景睿瞳孔骤缩:“你——”
“杀!”彩灵厉声道。
暗卫与叛军瞬间战成一团。
萧景睿想抓彩灵为人质,可彩灵袖中匕首已出,刀光直刺他咽喉!
他仓惶格挡,手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疯了……你们都疯了!”他嘶吼着,在亲卫掩护下且战且退。
而此刻,太和殿前的广场,已成了主战场。
太和殿前,午时。
思琪率犬群杀到殿前时,浑身已浸透鲜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臂的图腾已蔓延至半边脸颊,青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她走路的姿态有些怪异,时而四肢着地迅捷如兽,时而勉强直立如人。
脑海中,属于“冯思琪”的记忆越来越淡。
她只记得几个名字:陆青、彩灵、萧珩。
只记得几件事:救人、拿解药、结束这一切。
当她看见萧珩站在殿前台阶上,正指挥禁军反攻时,几乎认不出他了——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世子,如今满脸血污,眼神却锐利如鹰。
“思琪!”萧珩也看见了她,失声惊呼。
思琪踉跄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那卷沾血的羊皮纸,塞进他手里:
“解药……配方……快制解药……”
她喘着粗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陆青……等不了……彩灵……在长春宫……”
说完,她身体一晃,直挺挺向后倒去。
萧珩一把扶住她,触手只觉她身体滚烫得吓人,左脸上的青色纹路如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太医!传太医!”他嘶声喊道。
可此刻哪还有太医?太医院早被叛军控制,唯一的希望就是手中这张配方。
萧珩将思琪交给亲卫,展开羊皮卷。上面确实是“百日醉”的解药配方,药材虽稀罕,但太医院库房应有储备。
“周猛!”他厉声道,“带一队人,护送太医去太医院取药!不惜一切代价,把解药配出来!”
“是!”
萧珩又看向手中另一份名单——那是二皇子刚刚呈上的,三皇子党羽的部分名单。
他冷冷一笑,对传令官道:“传令:凡名单上之人,即刻擒拿!顽抗者,格杀勿论!投降者,可免死罪!”
命令如山,迅速传遍战场。
叛军本就因粮断水绝而军心涣散,此刻见太子不仅掌握了布防图,连自己人的名单都一清二楚,更是士气崩溃。
投降者越来越多。
战局,开始逆转。
而萧珩不知道的是,在他全力反攻时,长春宫内的血战,已到了最惨烈的时刻。
彩灵握着匕首,站在殿中,脚下躺着三具叛军尸体。
她的嫁衣被鲜血染得越发暗红。
窗外,喊杀声渐近。
黎明,似乎就要来了。
可代价,早已沉重得无法估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