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的山门在三皇子残部退守后便彻底封闭。五百叛军据寺死守,更可怕的是,萧景睿放出了话:
“地宫入口已埋下千斤火药。若强攻,本王便引爆火药,让这千年古刹与地宫异宝——同归于尽!”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
有武将愤而请战:“陛下!龙泉寺乃佛门清净地,岂容叛贼玷污!臣愿率五千精兵,强攻破寺!”
萧珩坐在龙椅上,面色沉静,眼底却有化不开的疲惫。登基三日,他收到的全是坏消息:北狄陈兵边境,声称“公主和亲之约未履,需讨说法”;各地藩王蠢蠢欲动;朝中三皇子余党虽被清洗,但人心惶惶;国库因战事与黄河水患已近空虚……
而此刻,龙泉寺成了最棘手的那根刺。
“强攻不可。”他缓缓开口,“一则佛门圣地,若毁于战火,天下信徒必生怨怼。二则……”他顿了顿,“地宫之中,恐有不可测之物。”
他想起了思琪曾说过的话:地宫封存的“异宝”,或许根本不是祥瑞。
“那该如何?”兵部尚书急道,“难道任由叛贼盘踞古刹?!”
萧珩沉默良久,道:“先围而不攻。传令下去,封锁龙泉寺所有进出道路,但不可伤及寺中僧人——若还有活着的。”
他起身,走向殿外:“朕……要亲自去一趟。”
“陛下不可!”群臣惊呼。
萧珩摆摆手,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结,必须亲自去解。
同一日,长春宫。
思琪站在院中桃树下,看着黑背的墓碑。小黄蜷在她脚边,睡得不安稳,后腿不时抽搐——那是蛇毒留下的后遗症。
她已渐渐适应了这个“护国真人”的身份。宫人们对她又敬又怕,敬的是她护国有功,怕的是她脸上诡异的青se图腾,以及那双时而茫然、时而锐利如兽的眼睛。
可思琪自己,却越来越迷茫。
她记得彩灵,记得萧珩,甚至记得小黄和已故的黑背。可关于“自己”的来处,关于那个叫“陆青”的男人,关于左臂图腾的来历……全都是一片空白。
唯一清晰的是,每当她望向西方——龙泉寺的方向,心头就会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悸动。
仿佛那里,有她必须去的地方。
“你想去,对吗?”彩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思琪转身,看见彩灵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这几日她协助萧珩处理战后事宜,几乎没合过眼。
“我不知道。”思琪诚实地说,“但我觉得……我该去。”
彩灵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陪你。”
“不行。”思琪摇头,“那里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陪你去。”彩灵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思琪,我不能再躲在你们身后了。这场仗,我们是一起打的。接下来的路,我们也要一起走。”
思琪怔怔看着她。
这个曾经天真烂漫、需要她保护的公主,如今眉宇间已有了担当与果决。
“好。”她最终点头。
腊月二十,萧珩轻车简从,与思琪、彩灵一同抵达龙泉寺山脚。
大军已将整座山团团围住,但不敢贸然进攻——山门处,叛军挂出了十几名被俘僧人的尸体,显然是在示威。
“畜生!”周猛目眦欲裂。
萧珩按住他的肩膀,看向思琪:“你感觉如何?”
思琪仰头望着山腰处若隐若现的寺宇,左臂图腾微微发热。她闭目凝神,试图感知,可脑海中只有破碎的画面:青铜巨犬、星空图谱、还有……一个温柔的女声,呼唤着“思琪,回家”。
那声音让她心悸。
“我要上去。”她睁开眼,声音平静,“一个人。”
“不可能!”萧珩与彩灵异口同声。
思琪却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属于“冯思琪”的倔强:“放心,我现在这样……”她指了指脸上的图腾,“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动我。”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总觉得……地宫在呼唤我。”
最终,萧珩妥协了,但坚持要周猛率二十名精锐暗中保护。
思琪独自一人走上山道。
山路寂静得可怕,连鸟鸣都没有——显然被叛军清理过了。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倒计时。
抵达山门时,门内传来萧景睿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
“冯姑娘,不……现在该叫护国真人了。怎么,新帝派你来当说客?”
思琪站在门外,没有回答。
她的手轻轻按在厚重的木门上。掌心触碰到门板的刹那,怀中的双鱼玉佩骤然发烫!
“嗡——”
低沉的共鸣声从地底传来,整座山似乎都微微震动。
门内的萧景睿显然也感觉到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疑:“你做了什么?!”
思琪没有理会他。
她闭上眼,任由玉佩的热流涌入身体。脑海中破碎的画面开始拼接:
巨大的青铜犬像睁开双眼……
星空图谱在石壁上流转……
地宫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更清晰的是那个女声,一遍遍呼唤:
“思琪……回家……”
回家?
回哪个家?
是那个她已经忘了模样的、有汽车和高楼的世界?
还是这个有彩灵、有萧珩、有陆青在等待的世界?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颅内搅动。思琪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左脸的图腾开始发光,青色的光芒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妖异夺目。
但她没有退缩。
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里,就是她的战场。
地宫里的秘密,是她必须面对的使命。
无论那使命会带来什么。
她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萧景睿,”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山门,“你不是想要地宫里的东西吗?我帮你开。”
门内死寂片刻。
然后,山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萧景睿站在门后,一身戎装染血,面容憔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毒蛇。他死死盯着思琪脸上的图腾,忽然笑了:
“看来……‘钥匙’终于要回到锁孔里了。”
思琪没有笑。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带路。”她说。
山脚下,萧珩与彩灵焦急等待。
当看到思琪随萧景睿进入山门,门重新关闭时,彩灵几乎要冲上去,被萧珩死死拉住。
“相信她。”萧珩声音嘶哑,“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她。”
可他的手也在发抖。
因为他知道,思琪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宫。”萧珩转身,声音沉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打算?”彩灵红着眼问。
萧珩看向西方,那里是北狄的方向:“如果地宫真有什么不可控之物……我们必须有力量,守住这江山,守住她拼命保护的一切。”
他握住彩灵的手,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条路才刚开始。但这一次,我们并肩,不再独行。”
彩灵用力点头。
当夜,萧珩在御书房连夜批阅奏章。彩灵在一旁协助,将各地呈报的灾情、军情、民情分门别类,提出处理意见。
窗外寒风呼啸,殿内烛火通明。
而陆青的病榻前,太医轮流值守,宫女小心擦拭他冰凉的手脚。偶尔,他的手指会轻微颤动,像在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始终无法挣脱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更远处,思琪以“护国真人”名义组建的“百兽监”悄然成立。第一批成员是曾参与宫变的驯兽师、善于观察的猎户、以及几位对动物行为有研究的大夫。他们的任务是训练信鸽、猎犬,建立合法的情报传递与侦查网络。
失去黑背与小黄伤残后,思琪不再强行驱使动物,而是转为合作与引导。这让她左臂图腾的蔓延速度减缓,但那些失去的记忆,依旧没有回来。
团队的新形态,在伤痛中缓慢成型:
萧珩是掌舵者,在朝堂推行新政,轻徭薄赋,整顿吏治。
彩灵是最得力的助手,以公主之尊亲赴灾区发放赈济,以行动赢回尊重与信任。
思琪是暗处的眼睛,用新的方式守护着她在乎的一切。
而陆青……
是他们所有人心中,那道尚未愈合的伤。
夜深了。
龙泉寺方向,隐隐传来地底沉闷的轰鸣。
像巨兽的喘息。
像风暴的前奏。
思琪站在地宫石门前,手按双鱼玉佩,看着萧景睿狂热的脸,轻声自语:
“该了结了。”
“无论里面是什么……”
“该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