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封信。
信封右下角标注的日期年份离当下最近。
拆开信封的时候,她的指尖都有些不受控地在微微发颤,心也跟着隐隐刺了一下。
虽然还没有看到内容,但她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看到开头的第一句话,换谁都很难绷住……
温棠的指尖蹭过信封平整的纸面,慢慢抽出了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信纸是很普通的米黄色信笺,和信封颜色很相近,刚抽出来就有一片干枯的野蔷薇花瓣掉了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带着一点岁月沉淀后的薄脆触感。
字迹很娟秀,内容却沉重。
——给我挚爱的爸妈
——见字如面,爸,妈,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残酷一点来说,可能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世了。这或许,应该也是我能给你们写的最后一封信了。对不起,我亲爱的爸妈,从小到大,我好像就没少让你们操心。曾几何时,他们说女娃生在了大山,注定前路黯淡,嫁人生子,洗衣做饭,日子就是天边的浮云,可以一眼望穿。
可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这辈子就困在这山坳里,踩着你们的脚印过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我想走出去看看,看看山外面的天是不是像书上写的那样宽,看看那些跑满汽车的马路是不是真的比咱们家院子还平。
所以我铆着劲往前跑,幸运的是我拥有你们这样开明的父母。
你们生于大山,但是却从不困于大山。
过去那些年谢谢你们,谢谢爸每次翻山越岭帮我换回来县城中学的课本,谢谢妈熬夜给我缝补去城里读书带的被褥。
何其有幸,不是你们的亲女儿,却一直被你们当眼珠子一样疼,我知道,在我的心里,在你们的心里,我们早就成为了彼此血浓于水一样的存在。
村里人都说女孩书读多了没有用,将来都是要嫁人的,你们被那些偏见的狭隘的话影响的同时,却依旧在奋力的托举我。
谢谢你们用那双勤劳的手将我高高托举起来。
我就是想证明,谁说女人就注定了只能相夫教子?就只能柴米油盐?
我这一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们,做你们的女儿。
走出大山之后,我见证了社会的厉害,钢筋水泥总是压的人喘不过气,住在那间比厕所还小的出租屋,我也时常在反思,人努力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也甚至因为姓酆的猥亵,留下过严重的心理创伤,甚至还意外听见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好没有意思,我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
人生是肉眼可见的,我们就这么长的一个生命价值,选择生命还是选择价值?
我选择让生命有价值。
曾经我拼了命想够上去的地方,最后成了我拼了命想要逃离的地方。
我辞职去了海城,我在海城的一家孤儿院任教,不过那不是我的目的,我的目的是打入组织,取得信任,去营救那些本该灿烂的生命。
我知道这条路会非常的难,但我有那个韧劲,我觉得我应该可以坚持到那一天。
我本该贪恋安逸的生活,尘封所见的黑暗,假装世间一切太平。可我做不到,因为与生俱来的同理心困住了我,我没有办法冷眼旁观那么多女孩被困在命运的圈套里。
我刻意隐瞒了下乡支教的真实目的,不敢让你们知晓我暗中解救受害者的全部计划。我害怕你们满心担忧,强行阻拦我的脚步,所以长久以来,我只笼统诉说乡下环境简朴,闭口不提暗处潜藏的人性丑恶。
那些冰冷的手术刀划过的不是皮肤,是一个个鲜活的灵魂。
京城打来的,那一通通达官显贵的电话,就像索命的勾魂符,轻飘飘一句话就能掐灭一个孩子本该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这蹚浑水踩进去,可能我自己也再也走不出来,可如果没人敢站出来撕开这层遮羞布,还会有更多无辜的女孩坠入深渊。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正躲在孤儿院储藏室的角落,窗外的风拍着墙板,像那些女孩无声的啜泣。
这封信能不能送到你们手里我都不知道,可我还是要写,万一我没能撑到那天,至少你们会知道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我不后悔做这个选择,就算我的生命就此停在这里,能多救一个人,我的生命就不算白费。
虽然危险步步紧逼,但所有义无反顾的奔赴,全部都是我内心的良知自愿做出的选择。
我私下日复一日搜集线索,记录村落之中所有不堪的真相,默默打磨救赎的办法,一点点模仿绝境之中生存的方式,有时候,连我都曾经讶异,柔弱斯文的我,竟然积攒出了对抗黑暗的底气。
我默默守候着时机,日复一日等候真相彻底公之于众的那天,就像长久以来,我默默等候每一个被困住的女孩重获新生。
女孩子是多么美好的生命啊,哪怕是深陷在淤泥里也应该是闪闪发光的。
世事终究造化弄人,待到信纸抵达你们手中的时候,我大概已经去世了。
其实从我下定决心直面罪恶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不会拥有圆满安稳的结局。可这段艰难挣扎的旅程真实存在过,它见证了我不曾退让的本心,也完成了我穷尽一生想要达成的心愿。
我想,你们一定也会为我的勇敢骄傲吧。
我对我自己啊,很满意。所以,请你们不必为我终日沉溺悲伤。
如果还有来生,我就做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儿,安稳地陪在你们身旁,不问黑暗,只坐拥岁岁平和的日常。
亲爱的爸妈,山水一程,就到这里了。
展信安康,唔女石蕊。
这封信并不长,仅仅三页纸。
这封信又很长,概括的是石蕊的一生,区区三页纸承载不了她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