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下,喧闹的喝彩戛然而止,数千江湖人皆是一愣。
“左大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上来不问比武,反而寻起人来了?”
“怎么回事?左大侠要找谁?”
“这种事台下解决不行吗,现在可是在决赛!急死我了……”
“……”
观礼席上,陆星遥看见这一幕,心里一紧,下意识想要站起身。
陆峥淡淡扫来一眼,硬生生将他钉在座位上,僵着脸坐在原地。
谢陵移开目光,不愿再看台上即将上演的局面。
反倒是被左砾杀意笼罩着的陆星远却不慌不忙,微微抬首,故作疑惑:“左大侠这是什么意思?今日乃是武林盟主决胜之战,何以一登台便问起旁人?”
左砾向前踏出一步,杀意愈发肆无忌惮,压得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
“把他还给我!”
陆星远挑眉,稍作沉思,随即恍然一笑。
“我明白了。左大侠要找的是那个名叫阿水的盲眼少年吧?”
他语气悠闲松弛,与左砾此刻近乎失控的凛冽模样形成刺眼的反差。
台下不明真相的江湖人议论声更大,左砾却毫不在乎。
“左大侠早说便是。”陆星远淡淡扬声,“我这就吩咐人将他带上来。”
他朝着主位上的陆峥点头,陆峥抬手一挥,几名武林盟弟子领命,快步走下高台。
陆峥眼底藏着层层算计,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武林盟主沉稳持重的姿态。
他先是抬手压了压台下嘈杂的声浪,语气稍缓,看似出言劝慰,字字却暗暗将事端引向左砾。
“左砾,有什么事大可赛后陈述,何苦在这么多人面前发难?你心急失了分寸也能理解,只是此事是非难断,切莫因一己私情,搅乱今日盟主大选。”
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台下原本还不明所以的江湖群雄,闻言议论风向却悄然转变。
“盟主说得有理,决赛大典,怎能拿刀逼问人?”
“左砾武功虽高,此刻未免太过冲动。”
“莫非那少年当真牵扯祸事,不然左大侠何以这般失态?”
“他这般做派,实在不合江湖规矩。”
无数道目光落在擂台上,或是质疑或是不赞同,左砾神色却分毫不变,手中的裂云刀都未曾偏移一寸。
不多时,几名弟子折返回来,架着一道单薄的身影,毫不怜惜地随意将人扔在高台之上。
少年重重跌落在青石台面上,沉闷的撞击声响回荡在演武场。他半张脸被血污糊透,衣衫上也沾了血迹,看上去如同一个血人。
“这不是左大侠身边跟着的那个小瞎子吗?!”有人惊呼一声。
“他怎么伤成这样?!”
“看这情况……难不成是盟主下令关押了他?”
“为何要对一个少年下此狠手?”
“……”
台下喧嚷四起,质疑声不断翻涌。
陆峥与陆星远听着底下此起彼伏的声音,脸上笑意反而更深。
直到此刻,左砾的表情才彻底变了。
他在看见地上那道身影的刹那,方才握得稳如磐石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周遭所有的喧嚣与非议,以及旁人打量的目光,全都在他眼前模糊。
偌大高台之上,他眼里只剩下地上奄奄一息的林肆。
一路被他护在心尖上的少年,此刻被人随意丢弃在万众瞩目之下,满身伤痕,承受所有人的指点窥探。
左砾收起裂云刀,颤抖着朝林肆走去。
林肆趴在地板上,艰难喘息,听见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勉强抬起沾满血污的头颅,嘶哑着制止:“别过来……”
左砾置若罔闻,快步冲到林肆身侧。
他俯身,目光落在林肆脸上。
林肆额角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暗红血渍顺着脸颊往下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两只手软软垂落,无力抬起。
心口尖锐的抽痛席卷全身。他想要将林肆抱入怀中,又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他身上的伤势。
“我带你走。”左砾低声说道,小心翼翼将林肆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只是两人还没迈出几步,数十名武林盟弟子手持兵刃冲上高台,将二人团团围困。
陆峥高居主位,眯起双眼,静静看着这一幕。
左砾越是护着林肆,就越是落入他布下的圈套。
唯有这般,他才能当着天下武林人的面,将左砾一同拖下水,扣下同谋的罪名。
他换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肃穆模样,扬声下令:“来人!将这两个歹人给我抓起来!”
“陆盟主!这究竟是为何?!”
台下有人高声发问,无数江湖人满脸疑惑,纷纷开口询问缘由。
陆峥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运起浑厚内力,声音洪亮,响彻群山。
“诸位同道,这少年便是九重楼楼主!他隐藏身份潜入武林盟,为的便是毒害天下群雄!而左砾就是他的同谋——大家如今也看到了,是左砾将九重楼楼主带入凌云山,置所有江湖同道安危于不顾!”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谢陵静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而他身侧,楚焰侧头看向谢陵,又望向远处垂着脑袋的陆星遥。
见他们没一人出声,一直隐忍克制的楚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拔高声音,高声质问:
“盟主口口声声说他是九重楼楼主,可有证据?!”
台下众人被这一问带动,也跟着问。
“是啊!九重楼楼主威名赫赫,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看着连内力都没有的少年?”
“是啊是啊,会不会是弄错了?”
“可有实证?”
所有话语一字不落落入林肆与左砾耳中。
林肆能感受到,左砾只在陆峥说出他九重楼楼主身份的那一刻身体短暂紧绷,而后又恢复正常,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伸出手臂,将他护得更紧。
但凡稍有理智之人,都明白眼下最好的选择便是立刻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林肆侧过头,低声对左砾道:“左大侠,你走吧。”
左砾沉默,依旧固执地将他护在怀中。
……
而陆峥此刻慢条斯理地开口:“证据嘛,我当然有……”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一道慵懒漫不经心的声音自所有人身后遥遥传来,使了内劲,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证据在我这里。”
听见这道声音,林肆的心沉了下去。
一道血红色长袍身影踏着轻功凌空而来,衣袂如流火翻飞,飘然落在高台正中。
那人长发如墨,肆意披散,身形高挑挺拔,一张银色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庞,红衣在日光下艳稠得如同一簇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