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卿蹲在门槛边编草绳,听了这话头也没抬:“他可能只是想对你好。你让不让他对你好是你的事,他愿不愿意对你好是他的事。”
魏必馨蹲下来继续剥花生,把花生壳丢进旁边的篓子里,嘟囔了一句:“那他也不至于每天送粥。我早上喝粥都要喝腻了。”
言卿卿笑了一声。
魏必馨蹲在那里剥了一会儿花生,半晌又开口:“他今天早上送粥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蹲着剥花生腰会不会酸。我说不会,他又说那明天给你送个垫子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言卿卿把编好的草绳放在地上:“他要是明天真的送垫子来了呢?”
魏必馨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江容笙从药柜后面走出来,把手里那包当归放在桌上,低头看了一眼魏必馨的侧脸,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弯腰把魏必馨剥好的那碗花生端起来放在了屋里的桌面上,然后走回药柜旁边继续理她的药材。
魏必馨蹲在门槛边看着那碗被江容笙端走的花生,低头又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也没有咽下去。
当天傍晚,江容笙收到了闻辞的信。
信是托一个走商的人带过来的,信封上盖着一朵极小的水墨花,是闻辞一贯的习惯。
她在灯下拆开信,纸面上字迹清秀:
“容笙见字如面。我如今在江南一带游历,跟着一位老药农学辨认南方的草药。这边雨水多,山里的蕨类和菌类长得特别好。我跟师父说起了你,他说有机会想见见你。再过几日我会路过京城,给你带了一样东西,大概三日后到。届时我会让人送去郡主府。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江容笙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边,吹了灯躺下来。
窗外月光清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片淡淡的银白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拢紧了一些。
闻辞的信让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们一起住在太医署的日子。
那时候日子简单,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药材晒得够不够干、东西抄得够不够工整。
她想着三天后闻辞会带什么东西来,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这天。
江容笙正在给新种的萝卜苗浇水,看见崔延序的时候水瓢在手里停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走后面?”
崔延序站在菜畦边,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微红的耳廓上,像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站定之后,脊背挺得笔直。
“我想求娶你。”
江容笙手里的水瓢差点脱手。
她站在原地握着瓢柄,水珠沿着瓢沿慢慢滴下来落在脚边的泥土里。
“你……再说一遍?”
“我想求娶你。”崔延序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聘礼我已经让祖母开始备了。我本应当着你父亲的面说这些,但我怕你等不及。所以先来告诉你一声,让你知道。”
他站在菜畦边上,日光在他身后铺成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他看着她。
“你愿意吗?”
江容笙握着水瓢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说过,等见到元鸩、等所有事都清楚了,你要去见我爹。他同意了,我就答应。”
她说着低下头,嘴角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却出卖了她。
崔延序站在菜畦边,听了这句话之后像是整个人被什么力道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那我现在就去见他。”他说着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从那天起,齐王府的门槛被崔延序踏得发亮。
他每天天不亮就站在齐王府门口等着,齐闵玉见了他也不多话,只是坐在正堂里喝茶。
崔延序就坐在对面,端端正正地坐着,也不催,也不急,只是每天来坐一坐。
齐闵玉前两天一直没怎么理他,第三天终于开口了:“你每天都来,不累吗?”
崔延序坐得笔直:“不累。”
齐闵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你还得再坐一阵子。”
崔延序说:“好。”
……
闻辞说的“三日之后”,在第三天的傍晚落了地。
江容笙那天下午一直在院子里帮忙晒艾草,把一束一束的草叶摊开在竹匾上,翻了两遍,又把晒干的收进布袋里。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看了几次都没有动静,便低头继续翻草。
暮色从院墙那边漫过来的时候,院门被敲响了。
言不辞跑过去开了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青色旧袍的年轻女子,身后跟着一位穿着半旧道袍的中年人。
中年人腰间挂着一只褪了色的布袋,袖口挽到小臂,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层看惯了山水的从容。
言不辞回头喊了一声,江容笙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片没来得及放下的艾草叶。
她站在正屋门口的廊下,看着闻辞站在暮色里的身影,看着闻辞身后那个穿旧道袍的人,手里的艾草叶轻轻落在脚边。
闻辞先笑了:“我说了有惊喜给你。人我带来了。”她侧身让开半步,让出身后那道身影,“这位就是元鸩道长。我在江南采药的时候在山上遇到的,他说他认得你的名字。”
元鸩站在暮色里,朝江容笙微微颔首。
“安和郡主。你母亲当年托付给我的事,如今看来已经完成了。”
江容笙站在廊下,日光最后的余晖在她肩头落下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看着元鸩,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好多事想问您。”
“不急。你问,我答。”元鸩走进院里,在石桌边坐下来,暮色在他身后慢慢收拢,把院墙和屋顶的轮廓都染成一层深沉的青灰色。
江容笙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把那对金钗、那封母亲留下的信、那对刻着“崔”字的玉佩一一摆在了石桌上。
元鸩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物件,伸手拿起那对金钗端详了片刻,又放下。
“你母亲当年找到我的时候,你才出生不到三天。我算了你的命格,魂魄不稳,留在这个世界会慢慢消散。唯一的法子是用一件与你命格相合的器物,把你送去另一个世界稳住魂魄,等你长大之后再回来。”
他放下钗子,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支金钗确实是你母亲从崔府求来的。崔老太太是个善心人,她明知那钗子是她陪嫁之物,与自己命格相连,还是给了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