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坐在石头上,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把她手里的花瓣边缘吹得微微卷起。
“谢谢你。”她只说了这三个字,可她说得很认真,像是这三个字里已经装下了她所有想说的话。
那天夜里江容笙坐在窗边看月亮的时候,崔延序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
他在窗台外面站定,隔着半开的窗户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着的嘴角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今天路远叶找你了?”他问。
“嗯。他跟我说了一些话。”江容笙侧过头看着他,“他说他会退回去。”
崔延序站在窗外没有动。
月光在他身后落下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他的面容在阴影和月光交界处有些不太真切。
“他比我大方。”
“他本来就是个很大方的人。”江容笙看着他的眼睛,“可大方不代表不留恋。他只是做了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崔延序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搭在窗台上。他的手指离她的袖口很近,近到如果她稍微动一下手就能碰到。
“我可能做不到他那么大方的祝你和别人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不让你觉得自己选错了。”
江容笙坐在窗内,看着他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
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放在窗台上他的那只手旁边,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
“我不会觉得自己选错了。”她说。
崔延序的手在窗台上动了一下,像是想靠近又克制住了。
月光在他垂下的眼睫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吹散了。
江容笙坐在窗内,他站在窗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不宽的窗台和一道将散未散的月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廊下那串风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
互市的最后条款是在一个晴天的午后敲定的。
礼部的官员和北戎使团在议事厅里坐了一整个上午,把最后几处关于商品抽成和纠纷裁决的细节逐一过了一遍,双方都签了字盖了印。
路远叶放下笔的时候靠在椅背上,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
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他看起来比刚到京城的时候松弛了许多。
散场之后他单独去了一趟御书房。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他没有打开看,直接卷好收入袖中,沿着宫道往外走。
他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对旁边候着的随从说了一句:“去郡主府。”
他到郡主府的时候江容笙刚从法源寺回来了一趟。
她正在后院帮刘婶子给新种的菜苗搭架子,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泥土。
听见小柳说路公子来了,她站起来在水盆边洗了手,走到前院的时候路远叶正站在廊下看那两盆花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把那道明黄卷轴从袖中取出来递给她。
“陛下准了。互市的条款全部定下来了,我后天启程回北面。”
“还有一件事。我跟陛下求了一道旨意,请他准我跟你结拜为兄妹。”
江容笙接过卷轴的手停了一下,低头展开来看了一遍。
卷轴上的字迹工整端正,盖着朱红色的御印,内容确实如路远叶所说。
皇帝准了北戎王子路远叶与安和郡主结为异姓兄妹的请求。
她看完之后把卷轴合上,握在手里,抬头看着他。
“这是你想好的?”
“想好了。”路远叶站在廊下,日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肩头落下细碎的光斑。
“这样一来,我以后在草原上跟人说我有个妹妹在京城,也是名正言顺的。你要是以后在京城受了委屈,北边也好有个人替你撑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可那笑意底下的认真是实的。
“我退回到兄妹的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放下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想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
江容笙握着卷轴站在他面前,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以后你就是我哥哥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奇妙。
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跑商的领头人,在客栈里试探她的身份,现在他已经成了她的兄长。
路远叶笑了一下。
“那说好了。以后有谁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兄长拍妹妹的肩膀那样自然。
路远叶离开那天风很大。
他站在驿馆门口跟来送行的众人一一拱手道别,轮到江容笙的时候他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她。
袋口扎着细皮绳,里面装着什么隔着布料摸不出来。
“北面的东西。你回去再看。”他说完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城门方向走了。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城楼的檐角和飘动的旗帜,落在城门内侧那道浅杏色的身影上。
然后路叶远转回头,催马加速,背影在官道上渐渐变小,最后变成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点,融进了远处灰绿色的原野里。
费婳是比路远叶早一天走的。她离开的时候谁也没有通知,只让人给寺里留了一封信,说是身体不适要回府休养。
江容笙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药房里整理药材,魏必馨蹲在门口剥花生,把这件事说了一遍。
江容笙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当归片码整齐放进了药柜里。
魏必馨把剥好的花生丢进碗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她走了也好。这几天后山总算清净了,松鼠都出来得比以前勤快了。”
她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寒叶这几天老是往我这儿跑,不是送馒头就是送咸菜,今天早上还送了一碗他自己煮的粥。他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江容笙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可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忍住了什么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