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路比第一天难走。坡地渐渐变成了丘陵,路面有了起伏,马速慢了下来。
江容笙的腿伤经过了几天颠簸,虽然每天都在换药,但结痂的边缘一直在反复摩擦。
上午的行程快到中午的时候,她下马歇脚的步子踩得比平时更谨慎,右膝微微弯曲了一下才落地。
路远叶注意到她的动作,翻身下马走到她旁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自己马鞍侧袋里拿出一卷干净的厚布,递给她。
“垫在鞍上。”
江容笙接了过来:“多谢。”
“到了王都,给你找一副软鞍。”路远叶说着走回自己的马边,翻身上去,没有多停留。
远处的枯树后面,那个蒙脸的斥候策马跟上了队伍,保持在视线可及但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他看见路远叶递布卷的动作时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见江容笙接下布卷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又看见她转身走回马边时那个动作里的自然和平常,没有多余的表情。
斥候在马背上坐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江容笙身上。她跨上马背的时候用了一下路远叶递的厚布垫着鞍面,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没有回头多看路远叶一眼。
他忽然觉得那个笑只是她接过一件有用东西时的习惯性礼貌,干净得没有别的成分。
他收紧缰绳,微微夹了一下马腹。等这段路走完,到了下一个歇脚点,他得再靠近一些。
第三天的路变得更加开阔。丘陵渐缓,视野里的地平线开始呈现出草原特有的那种宽阔而平缓的弧线。
江容笙骑在马上,风从北面迎面吹来,带着干燥的草籽和泥土气息。她眯起眼睛看向远方,天地之间只剩下一条细长而灰白的边界线。
阿史兰策马在前面领路,警觉始终在线。
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勒马停住,回头确认来路上有没有异常的扬尘或者动静。
今天早晨她停了一次,偏着头在风里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异常,继续催马前行。
路远叶在江容笙右侧半马身的位置,他这几天话依然不多。
但他递给江容笙水囊和干粮的节奏几乎像刻在时辰表里一样固定。
第三次歇脚时,他拆下自己的水囊递过去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站在她侧前方,目光扫了一眼她们来路的方向。
“后面那匹马跟着我们三天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随意一提。“距离始终保持在一里左右,马速跟我们一致。不是巡逻兵,巡逻兵不会跟这么远,也不会保持这种距离。”
江容笙正在喝水,动作没有停顿,疑惑的看了他一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下午。那匹马在坡地边缘停过一次,之后跟上来时蹄声比之前更轻了,像是换了马掌。”路远叶收回目光,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不是北戎斥候的手法,更像汉地的骑手。”
江容笙握着水囊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没有回头看向来路,把水囊放下,低头掰了一块干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阿史兰没有察觉到异常。她正在几十步外喂马,给马梳鬃毛,背对着这边。
上路之后,路远叶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也没有刻意加速,保持着跟之前完全一致的节奏。
可他有意识地往江容笙的位置靠近了一些,让两匹马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个马身以内。这个距离让他能在必要时伸手抓住她的马缰。
江容笙没有避开,也没有刻意接受,保持着平常的速度策马向前。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路况忽然变差。一片被雨水冲过的碎石坡横在路面上,碎石颗粒大小不一,马蹄踩上去容易打滑。
阿史兰先过了,她勒马等在坡地对面。路远叶过了,到了对面之后勒马回头看向江容笙的方向。
江容笙的坐骑在碎石坡上蹄子滑了一下,马身不稳,往左侧歪了半尺。
她握住缰绳想稳住,可碎石松动,马的前蹄踩空了一块,整个身体往左侧倾去。她来不及松脚蹬,身体已经跟着马身歪了过去。
路远叶催马往回冲,但他的距离不够,马还没有启动到足够的加速度。
就在江容笙重心彻底偏离,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她左侧的灌木丛中猛冲出来,一只手精准地抄住了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攥住了她脱缰的马辔。
力道稳而准,硬生生把歪斜的马身拉正了。
江容笙在马上重新坐稳,回头看向那只手掌的主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北戎斥候皮甲,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灰布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皱眉时眉间那道熟悉的竖纹,和握缰绳时拇指不自觉压在食指关节上的习惯。
她没有喊出声。
阿史兰在坡地对岸纵马过来了,先绕着江容笙的马检查了一圈,确认人马都没有受伤。
她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突然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的斥候,用北戎语问了一句什么。
那斥候用流利的北戎语回了一句,语速快,语气自然,像是说了很多次。
阿史兰没有再问,转头对江容笙说:“他说他是斥候队的人,被派来暗中护卫。按规矩,你没事就好。”
江容笙坐在马背上,看着那斥候松开缰绳退后一步,又融回了灌木丛的阴影里。她没有指认他,只是重新握好缰绳,低低说了一句:“多谢。”
斥候垂下的眼睫动了一下,转身牵马隐入了树影。
路远叶在几步外勒着马,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那斥候松开缰绳,后退时手指微微攥了一下空荡荡的掌心。
他没有上前追问,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斥候消失的方向,只是拨转马头回到了队伍前方。
可他在前面策马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着缰绳的皮面,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被反复翻看,来回确认。
江容笙跟上队伍之后,摸了摸左臂外侧。
刚才被拉住的时候那一把攥得有些紧,透过袖口的布料留下了一点浅浅的红印,不疼,可热乎乎地贴在皮肤上,像一段还没有凉透的回忆。
她没有低头去看那块红印,可她的手在袖口外放了一会儿之后,不自觉地拢了一下那块布料,像是要把它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