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是。”江容笙也停了下来,侧头看着他,“可流言不会因为我知道它是假的就消失。你以后如果常跟我走在一起,你也会被卷进来。”
路远叶没有接话。他看着她,沉默了数息,然后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
“我本来就已经卷进来了。走吧,前面还有路没走完。”他的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微微一凉,很快收了回去。
两人沿着缓坡又走了一小段路。江容笙正在低头看脚下草叶上凝结的细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深灰色的马在他们旁边勒住,马背上坐着一个小个子的北戎传令兵,面色发白,翻身下马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用北戎语对路远叶说了几句话,语速极快,说着说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路远叶的表情在听他说完第一句的时候就变了。
他转头看向江容笙:“王上昏迷了。渡羽和王后都受了伤,有人夜袭了王帐。守卫说刺客不只一个人。他们要我回去主持局面。”
江容笙没有多问,转身快步往回走。路远叶跟在她身后,两人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王帐区域的。
主帐里已经乱成了一片。
床上的北戎王闭着眼睛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白沫。
床榻旁边站着几个惊慌失措的侍女,一个捧着水盆一个攥着帕子,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帐内的药炉翻了,药渣洒了一地,浑浊的药汁顺着毡毯的纹路慢慢洇开。
渡羽坐在床榻另一侧的一只矮凳上,她的左臂用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王后坐在她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手捂着右肩,衣裳肩部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破口,边缘染着血痕。
王后带来的幼子站在帐中,大约八九岁,正嚎啕大哭,满脸都是泪和鼻涕,两只手攥着拳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看见江容笙走进来的时候,哭声停顿了一瞬,然后猛地冲过来,抬起脚朝江容笙的小腿踹了过去。力道不算大,但踹在胫骨上还是生疼的。
路远叶一步跨到江容笙前面,弯腰把那个小男孩挡开。
他没有用力推,只是用身体把他隔开,语气硬而不凶:“站好。”
小男孩被他的身形挡了一下,又往后缩了一步,哭得更凶了。
王后从矮凳上站起来,一手捂着肩膀,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到娘这儿来。别乱跑。”
她话是对孩子说的,可目光落在路远叶身上,眼角微微泛红,声音恰到好处地透着一丝虚弱和委屈:“有人趁夜闯进了王帐。王上本来在休息,忽然有人掀帘进来举刀。渡羽第一个冲上去挡住了,可帐里太乱,我也……”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伤口。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能挡一下而已。”
渡羽坐在矮凳上没有站起来。她抬起眼,看着王后,声音不高不低:“你肩膀上的伤,是我推你的时候划的。刺客的刀没有碰到你。”
王后的脸色一僵,没想到渡羽明白了当的针对她:“你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渡羽的语气犀利,“刺客进来的时候我挡在你面前,你往后躲,撞翻了药炉,我把你推开的时候你肩上的衣裳挂到了炉角上。那不是刀伤。你演给谁看?”
帐内的空气骤然紧了。王后的目光在渡羽脸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转开,落在江容笙身上。
“无论如何,刺客是从汉人那边来的。这个大夫来了之后,王帐就没安生过。今天有人看到她在帐外跟一个斥候说话,那个斥候的装束跟刺客的身形一模一样。”
营帐帘子掀开,一个穿铁甲的北戎将领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黑色布条。
“在帐外五十步的草丛里找到的,缠在一把短刀上。布的质地跟汉地军服一样。”
他把布条放在矮桌上。王后低头看着那块布条,没有出声。渡羽坐着没有动。路远叶站在江容笙身侧,目光落在矮桌上那截布条上。
江容笙低头看着那块布条,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布条是我药包上撕下来的。今天早上有人翻了我的药架,扯破了我的药包。那块布是我包药材的时候掉的,丢在帐篷门口。”
王后的声音微微抬高了半度:“谁会去翻你的药架?谁会知道你掉的布条会丢在草丛里?”
江容笙没有看她。她把视线从布条上抬起来,落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北戎王身上。
“我不知道。可如果你想让谁背这个锅,你得先把药包上的划痕做成新伤才行。”
她把自己的药包从肩上解下来,翻过底面,露出底部一道被利器划开的裂口,边缘的布丝还是崭新的,没有沾灰。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渡羽站起来,走到矮桌前,伸手捏起那截布条看了看,翻过背面,指了一下边缘一个极小的污点。
“这块布条沾了泥,干透了才被放在草丛里的。如果是今晚掉的,泥不会干得这么快。”
王后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渡羽把布条放回桌上,转身走回床边,弯腰探了探北戎王的脉搏。
她抬起头看向路远叶,声音稳而沉:“现在不是追究布条的时候。父王的脉还在,但很弱。江大夫,你过来看看。”
江容笙绕过矮桌走到床边蹲下,重新探了北戎王的脉,翻开眼皮看了看瞳仁,又低头闻了闻他嘴角残留的白沫气味。
她的手指在北戎王颈侧按了按,然后直起身来。
“是药物冲击。有人在他喝的药渣里加了东西,导致脏腑负担骤增,气机逆乱。今晚先稳住心肺,天亮之前不能断针。”
渡羽点了点头,警告的看了王后一眼:“药箱还在,你用。外面的人我来挡。”
路远叶站在帐门边,背对着满帐的人。他的目光落在那截布条上,又移开,落在江容笙低头扎针的侧影上。
他往门框的方向挪了半步,把她的身影挡在了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