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蹲在北戎王床边,手指按在他左手腕内侧寸口处,细细辨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脉象浮而散,时有时无。
她松了手,又低头凑近他嘴角残留的白沫,鼻尖离那层灰白色的湿润痕迹不到两寸。
她闻了片刻,直起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白沫,在指腹上捻了捻。
“王上昏迷前喝了什么?”她问。
旁边的侍女哆嗦着开口:“和平时一样……一碗药,一碗粥。药是您下午熬的那罐,粥是厨房送来的,白米加了几片红枣。”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帐角翻倒的药炉前蹲下。洒出来的药渣还湿着,混着毡毯上洇开的褐色药汁。
她用一根细银针拨开药渣表层,翻看底层的药材残留。看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停在一小片暗红色的颗粒上——
形状不规则,边缘有细碎的棱角,不像她方子里的任何一种药材。
她把那片暗红色颗粒挑出来放在一块干净布片上,又拨了几片同样的颗粒归拢到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矮桌边,把药包翻过来让所有人看清底部那道裂口。
“我的药包今天早上被人动过。这道裂口是利器划的,布丝边缘没有磨损,不是旧伤。有人划开我的药包,拿走了里面的药材,往王上的药渣里加了别的东西。”
站在帐边的铁甲将领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矮桌上那几片暗红色颗粒:“这是什么?”
江容笙用银针把其中一片拨到光亮处,让所有人能看清它的颜色和质地。
“这个叫赤石脂,一种矿石粉末,少量入药可以止泻固脱。但如果与黄芪同煎,会产生刺激性反应,导致心肺功能短期紊乱。王上的药方里有黄芪。加赤石脂的人很清楚这一点。”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投进静止的水面。帐内安静了一瞬。
王后的手还捂着肩头的伤口,目光在江容笙的脸和那几片暗红色颗粒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说有人往药渣里加了东西,可谁能证明是别人加的?药是你熬的,药渣是你的。说不定是你自己加进去又故意翻倒炉子。”
王后的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听着也有理。
江容笙没有立刻接话。她蹲下身,把翻倒的药罐捡起来,用指腹沿着罐口内侧摸了一圈。
摸到罐口边缘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那里有一层细密的粉末残留,颜色比药渣深,摸上去比药渣细腻得多。
“王上喝的药是下午熬的。如果赤石脂是我加进药材里的,它会和其他药材一起被熬煮,药材碎片会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可罐口内侧的粉末是干的,没有药汁浸透的痕迹。”
她把手伸到灯光下,让所有人看见她指腹上那一层暗红色的细粉。
“这说明赤石脂是药熬好之后、倒进碗里之前,被人撒在罐口内侧的。药倒出来的时候带着粉末流进碗里,所以王上碗底的白沫才会是灰白色的。”
她把沾了粉末的手指转向铁甲将领的方向。
“您可以让人检查罐口内侧的粉末。如果它和药渣里的赤石脂成分一致,那加东西的人是在熬药之后,端药之前动的手。我下午熬完药就离开了王帐去换了一身衣裳,那段时间里谁进过王帐、谁碰过药罐,查一圈就知道了。”
铁甲将领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表态,但伸手把那只翻倒的药罐捡起来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手指在罐口内侧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指腹上那层暗红色粉末,眉头皱了起来。他转身走到王后面前,低声用北戎语问了一句话。
王后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可江容笙注意到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她用北戎语回了将领一句什么,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人听清。将领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又转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渡羽从床榻边站起来。她走到江容笙旁边蹲下,伸手把药罐接过来自己也看了一遍,又用指尖碰了碰罐口内侧的粉末。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帐内所有人,最后落在王后身上。
“那只药罐,我的人可以查。罐口内侧的粉末如果和药渣里的东西对得上,那动手的时间范围就能定下来。那个时间段里谁来过王帐,我手里有一份记录。”
王后的目光微动,似乎不知道这些:“什么记录?”
“我每天下午都有让人记王帐四周的进出情况。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防万一。”渡羽依旧语气犀利,“这个记录如果拿出来查,所有人进出帐的时间都能对上。江大夫什么时候出去的,谁在她出去之后进了帐,待了多久,一清二楚。”
江容笙看了一眼渡羽。
渡羽没有回视她,目光依然落在王后身上,但她微微点头示意放心。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整了整肩头被划破的衣料。
“既然要查,那就查吧。我没有异议。”她的语气依然平缓,可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需要多一点时间来调整重心。
她的幼子还站在她腿边,攥着她的衣摆,眼睛红红的,不再哭了,只是吸着鼻子。
渡羽让人把药罐收走了。铁甲将领带着那块布条和那几片暗红色颗粒也退出了王帐。
帐内的人散去了一大半。
江容笙重新蹲回北戎王床边,把银针扎入他手腕内侧的穴位,轻轻捻转。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嘴角的白沫被她用湿帕子擦干净了。
渡羽站在床尾看着她的动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什么真的?”
“赤石脂和黄芪同煎会出问题。这个你能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说明你很清楚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少分量。”渡羽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丝认真的沉,“如果我今天没有记录簿,你打算怎么办?”
江容笙把银针拔出来,换了一根新的扎入另一个穴位。
“那我就让王上醒过来。他喝的量不多,只要把心肺的紊乱稳住,天亮之前就能睁眼。王上自己知道自己吃下去的是什么东西。”她顿了一下。
“他醒了,比什么都管用。”
渡羽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一下,弧度很浅,却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你这个人,是块硬石头。”
江容笙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捻针。路远叶站在帐门边,把这一段对话从头听到尾。
他的目光落在江容笙低垂的睫毛和稳而轻的手指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落在帐外已经暗透了的天色里。
帐外风小了一些,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晃动,把毡帐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