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王的呼吸在天亮之前彻底稳住了。江容笙拔掉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手指在他腕脉上多停留了片刻。
脉象虽然细弱,但已经不再浮散了。她把手收回来,把银针擦干净收进针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了。
渡羽坐在帐角的矮凳上,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她几乎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只在后半夜靠着毡壁眯了一会儿。
听见江容笙站起来的声音,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床上的北戎王,又看了看江容笙。“他怎么样?”
“脉稳了。天亮之后如果能自己睁眼,就过了最危险的一关。”江容笙把针包系回腰间,弯腰把矮桌上的药碗收拢起来,“他那碗药是谁送进去的,查到了吗?”
渡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守卫说昨晚送药的是厨房的杂役,一个干了三年的老仆。王后的人去找他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帐篷里的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收拾好了准备走。”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
“有人跑得比风还快。”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端着药碗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霜气很重,呼吸之间全是白雾。
她正要转身回去的时候,余光瞥见大帐侧面的毡壁下方坐着一个人影。
真的是崔延序。
江容笙心里百感交集,心里有些动摇起来。
崔延序靠在一根木桩旁边坐着,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身横在膝上,刀刃上残存的血迹已经冻成了暗褐色的薄痂。
他低着头,像是闭着眼睛。
可江容笙掀开帘子走出来的时候,分明他的脊背微微动了一下,睫毛抬了起来。
“你手伸出来我看看。”
崔延序没有动,眼睛满是眷恋:“没事,包扎过了。”
“什么时候包扎的?”
“前天晚上。”他说完怕江容笙乱想,补了一句,“我自己包的。”
江容笙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托起他的右手翻过来看了一眼。
纱布缠得不算太乱,但松紧不均匀,有的地方勒得太紧勒出一道暗红的压痕,有的地方又松垮得像随时会滑脱。
她什么也没说,低头把他腕上的纱布一圈一圈拆下来。
伤口边缘已经结了薄痂,但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肿,说明前天晚上那个伤并不像他说的那样不深。
她拆完纱布之后从药包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重新给他清理了一遍创面,然后把新纱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每一圈都拉得均匀而紧实。
崔延序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在他腕骨外侧轻轻按了一下,确认纱布不会滑动,然后打了结收了尾。
她做这些的时候垂着眼,睫毛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而短的影子,落在了崔延序眼里。
“以后伤口处理不及时容易发热。发热之后恢复得慢,你自己也难受。”江容笙把旧纱布叠好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衣摆轻轻擦过他的膝盖,“你回帐篷里睡一会儿。”
崔延序没有动。他靠着木桩抬起头看着她。
“你熬了一整夜。”
“我是大夫,整夜不睡是常事。你不是。”江容笙说完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察到自己方才夹带着没来得及收住的情绪。
她把语气放平了一些,补了一句。
“刀口愈合之前,用不上你的时候你就歇着。”
崔延序坐在那里,听她把话说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好。”
江容笙转身走回帐篷的时候,风把帐篷边缘的毡布吹起来一角,她看见崔延序依然靠在那根木桩上,没有走。
可他明显看起来放松了许多。
当天夜里,起了风。草原上的风入夜之后变得又干又冷,把毡帐吹得哗啦作响。
江容笙在北戎王的床尾添了一只炭盆,又把帐顶天窗的毡布帘子拉紧了半幅。
她做完这些站在帐门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风声,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崔延序不在木桩旁边。
她的目光在帐篷周围扫了一圈,看见他站在王帐北侧一顶无人使用的空帐篷背风处。
崔延序靠着毡壁坐着,手边放着一只空碗,刀刃搁在膝上。
他肩头那层霜已经薄了一些,可发梢还是湿的。
江容笙回到自己帐篷里拿了一件厚外袍,走出来,踩着冻硬的草叶走到他面前蹲下,把外袍披在他肩上。
布料落下去的时候碰到了他微凉的手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药已经熬好了放在矮桌上,你喝完了再睡。”崔延序没有抬头,像是已经准备好要说很久了。
江容笙蹲在他面前,没有动。
鬼使神差间,她把他的两只手拉过来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他的手指冰凉干燥,骨节粗粝,指腹有常年握刀磨出来的薄茧。
她的手心不热,但比他的手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风吹着毡布边缘翻卷作响,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
崔延序低头看着她拢着自己手指的双手,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反握住她,可最终没有动。
“江容笙,我错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剩下的半句像是被风刮走了,可余韵还留在唇边,迟迟没有散去。
江容笙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拢着他的手,直到那些冰凉的手指慢慢回温。
她松开手站起来,把外袍的领口替他拢紧了一些。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换药。你今晚别坐风口了。”
崔延序看着她转身走回帐篷的背影,看着她在风里微微拢了一下被吹散的碎发,然后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帘子在身后合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拢过的手指,指节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余温。
他慢慢把那些手指拢回掌心,攥了一下,像要把那点温度留在骨缝里。
第二天清晨,雪落下来了。
草原上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半夜里先是一层薄薄的霰粒打在毡布上沙沙作响。
天亮时已经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把帐篷顶、木桩、马厩和所有裸露的泥土都盖上了一层松软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