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营地像被蒙上了一层棉絮，脚步声踏上去全被吸收了，安静得像另外一个世界。
江容笙早起去王帐送药，积雪没过鞋面，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拔出来。
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出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是崔延序。
他也看见了她，脚步没有加快，但方向朝她这边偏了偏。
他在她面前停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半只烤饼，用油纸包着，隔着油纸还能摸到一点温热的余温。
江容笙接过来，油纸的折角被捏得很紧，像是怕热气跑掉了。
“路过厨房火堆看见的。”
“你什么时候去的厨房？”
“一早。”他说完，目光落在她冻得微红的鼻尖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江容笙把油纸包打开，掰了一半递回给他。崔延序接过来但没有吃，他把那半张饼用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怀里。
“留着中午吃。”他说这话的时候侧着身，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肩头的雪吹落了几片，簌簌地落在地上化成了极小的水痕，又迅速被新的雪覆盖了。
两人并肩沿着被雪覆盖的小路往前走。路面又滑又窄，积雪下面是一层冻硬的冰面，踩上去稍不留神就会打滑。
江容笙走在靠里的位置，崔延序走在她外侧，把那一段更滑的路面踩在了自己脚下。
走了一小段之后，江容笙的脚踩到一块被雪覆盖的冰面，脚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侧面倾了倾。
一只手在她手腕上稳稳地握住了她，力道不大，但恰好止住了她失去重心的趋势。
她站稳之后，那只手没有立刻松开，多留了一息，像是在确认她已经站稳了，然后才慢慢收回。
“路滑，你走里面。”崔延序说。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像是这句话跟刚才伸手扶她一样，只是自然而然的反应，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回应。
江容笙往里侧挪了半步，把外侧更宽的路面留给了他。两人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梢。
风从远处吹过来，把路边一丛枯树枝上积着的雪吹落了一小片，簌簌地落在两人之间。
江容笙没有回头看他，可她走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的步幅跟上来。
崔延序注意到了那个细微的节奏变化，也放慢了半拍。
两个人隔着一拳半的距离走在晨雪里，前面没有人，后面也没有人看。只有雪还在落，落在他们并肩走过的每一寸路上。
……
北戎王清醒了。
北戎王清醒之后的第一句话是问渡羽：“药是谁续上的？”
渡羽看了江容笙一眼，北戎王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他没有再问，但当天午后让人送来了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一处山口的位置，旁边用北戎文写了一行小字。
渡羽把地图转交给江容笙的时候说：“父王说那里有一种草，只在雪后第三天的背阴处长。他年轻时受过一次重伤，就是用这种草救回来的。”
江容笙把地图展开看了看。山口的位置在王帐西北方向，大约半天路程，标注处有一片被圈起来的狭长地带，旁边写着蛇谷。
她问渡羽那边危险吗，渡羽沉默了一下说，那里有蛇，有狼，也有塌过雪的地方。
路不好走，以前去采药的牧民回来之后大病了三天，后来就很少有人敢去了。
江容笙把地图折好收起来，这个药应当很有疗效，她要试试。
“我去。”
渡羽看了她一眼，没有劝，只说了句：“我让阿史兰跟着你。”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王后那边说要派人保护你，理由是王上刚醒，不能让你在路上出事。她安排了人跟着，我没有理由拦。”
阿史兰站在帐外等着。她换了一身厚实的深灰色皮袍，靴筒扎紧，腰间挂着短刀和火镰，背上多了一只皮囊，里面装着干粮和水。
她看见江容笙出来，点了一下头算打过招呼，然后目光越过江容笙肩头落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江容笙回头，看见崔延序背着一只不大的包袱站在帐篷侧面的阴影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汉式旧袍，袖口卷了两道，露出腕上新换的纱布。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阿史兰用汉话问他：“你也去？”
崔延序点了一下头：“她在山里走不惯，兀术同意的。”
阿史兰没有多问，转身往前走。江容笙跟在阿史兰后面，走了几步，崔延序跟了上来，走在她外侧，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
出了营地之后，路沿着山脚往西北方向延伸，地势渐渐抬升，积雪比营地那边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风从山坡上灌下来，把松枝上的积雪吹散了又聚拢。
江容笙走在中间，阿史兰在前面探路，崔延序走在最后。这一段路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踩雪声交错。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有人赶上来。一个身形高大的北戎汉子，穿着半旧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把短斧，面上没有表情，嘴巴紧闭着。
他走到江容笙身后几步远的位置，阿史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站到了队伍侧后方。
阿史兰对江容笙说了一句：“王后派的人，叫塔拉，是个哑巴。他跟到山口就会停下，不会进蛇谷。”
江容笙回头看了一眼塔拉，他垂着眼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从稀疏变得密集。积雪下的路面坑洼不平，有时踩下去深到膝盖。
崔延序在她身后落后两步，每次她踩到深雪拔腿有些吃力的时候，她的动作会微微顿一下，但很快就继续往前走。
正午时分，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歇脚。阿史兰生了一小堆火，把干粮烤热了分给两人。
江容笙接过干粮的时候瞥见崔延序蹲在火堆对面，正低头解自己靴筒上的绑带。他的靴筒里灌了不少雪，裤腿湿了半截。
他没有出声，用手把雪水拧出去，重新紧了紧绑带。
江容笙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药包里取出一小包干艾草递给他。
“塞在靴筒里，能吸潮。你腿上的伤刚好，湿气入骨容易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