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序接过那包干艾草,低头看了片刻,然后拆开封口塞进了靴筒。
他的手指碰到干艾草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出门前。”江容笙站起来走回火堆边,没有多解释。崔延序坐在原地,那包干艾草隔着靴筒布料贴着脚踝,发出微弱的草叶气息,暖而干燥。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路到了山口。
两侧的山壁收窄成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缝隙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山坳,没有积雪覆盖,地面是裸露的碎石和干裂的泥土。
阿史兰在缝隙前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塔拉。塔拉果然没有跟进来,他站在缝隙入口外侧,像一座石雕一样面朝外面,不再看他们。
阿史兰侧身挤进缝隙,江容笙跟在后面,崔延序断后。
缝隙里很窄,肩膀蹭着两侧的石壁过去,头顶是参差不齐的岩石边缘,偶尔有细小的碎石落下来打在肩头。
走完那段窄缝之后,眼前的山坳比想象中开阔。地面覆盖着一层碎石,石缝间有一些枯黄的草茎。
山坳中央有一片凹地,凹地里的土层是深褐色的。
江容笙蹲下来,用手指拨开表面的碎石,看见了地图上标注的那种草。
叶片细长,边缘有细小的锯齿,贴着地面生长,颜色灰绿,不容易被发现。
她小心地连根带土挖了几株放进药包里,又在周围找了一圈,确认还有几株可以采。
就在她弯腰去挖第三株的时候,山坳侧面的一堆乱石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吼。
一只灰白色的狼从石堆后面探出头来,肩背拱起,鼻翼翕动,目光紧紧盯着这边的方向。
它身后又出现了第二个影子,然后是第三个。
阿史兰的短刀已经拔了出来,挡在江容笙身前。崔延序从江容笙另一侧绕过来,把她往岩壁的方向推了半步。
三只狼没有立刻扑上来,它们在原地踱步,把弧形越收越窄。
阿史兰的刀尖指向离得最近的那只,她脚下没有退,但嘴角微微绷紧了。
江容笙把手里的药草放进药包,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之后扔向狼群前方的干草堆。
火苗窜起来,噼啪作响。领头的狼停住了,低吼了一声退后半步,另外两只也退了。
它们在火光外围转了两圈,然后掉头消失在了乱石堆后面。
阿史兰收回刀,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
“你反应很快。”
“药材棚里烧过火,狼怕火。”江容笙把火折子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正要转身去采剩下的那几株,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碎石滚动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她回头,看见塔拉不知什么时候从缝隙入口冲了进来,他背朝着这边,双手张开,挡在了她和侧后方另一只更大的灰狼之间。
那只狼比他高出半个头,獠牙外翻,前爪已经搭上了他的左肩。
塔拉没有出声,他抬起右臂格挡了一下,狼咬住了他的小臂,他整个人被拖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阿史兰的刀从侧面横劈过去,狼松开口退开。
塔拉倒在地上,小臂上的伤口很深,血喷涌出来,在灰色的碎石上洇开一片暗红色。
江容笙扑过去按住他的伤处,用布条死死勒住上臂止血,可血太快了,布条很快被浸透。
塔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发出粗哑的气声。
江容笙把银针扎入他肩窝的穴位止血,可他失血太快,眼皮已经开始往下垂。
他的手在最后一刻抬起来,在江容笙手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她已经安全了,然后垂了下去。
阿史兰蹲在两步外,看着塔拉渐渐不再起伏的胸口,沉默了很久。突然注意到塔拉身上的一个鹰哨,那是北戎王的部下才有的东西,一支密兵。
“他是王上的人。”她说,“应当是王上怕王后派来的人会半路动手,让他暗中跟着你。虽然他不能说话,但认得蛇谷的每一块石头。”
江容笙把银针拔下来擦干净收好,用一块干净的布片盖住了他的脸。
她把最后几株药草挖完装进药包,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
崔延序站在她身后,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三人原路返回。出山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风比来时更冷,吹得人脸发疼。
江容笙走在前面,药包贴身放着,贴着胸口那块布料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阿史兰走在中间,崔延序走在最后。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上,慢慢把来路覆盖成一片白茫茫的空白。
天黑透之前,他们看见了营地的火光。江容笙在营地边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雪已经盖住了他们来时的脚印,塔拉没有跟上来。她把药包往肩上拢了拢,转身走进了火光照得到的范围。
崔延序在营地边缘多站了一会儿,看着江容笙的背影走进帐篷帘子后面。
他看着帘子在夜风里落下来,垂平了,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见她刚才采药时手腕侧面被碎石划出的一道细红印子。
他低头看着那道印子,忽然想起塔拉最后按在她腕上的那只手。
那个动作很短,但位置选得很准。
像是把一个无声的嘱托交到了她手里。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站在雪地里站了片刻,等风把他肩头的雪又覆了一层,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帐篷。
江容笙回到自己的帐篷之后,先把药包放在矮桌上,然后蹲在矮炉边生了火。
她用铁夹把几块干炭架稳,等火苗蹿起来之后才直起身。
她把塔拉死时染了血的那块帕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炭盆旁边让它慢慢烘干。
炭火的温度把帕子上的血迹烤成了暗褐色,像一片干枯的叶子。
她看了几息,把帕子折好收进了包袱底层。
阿史兰在帐外站着,没有进来,隔着一层毡布说了一句:“药要趁新鲜制。蛇谷的草挖出来之后三天之内药性最好,过了三天就只剩六成。”
“我知道。”江容笙应了一声,把药包解开,取出那几株灰绿色的草根,放在一块干净的布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