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叶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她还没完全看透的东西。
“她要一个能站在她那边的人。王后手里有朝臣,她手里只有父王的宠爱和一把刀。而我现在回来了——一个成年王子,不管我愿不愿意,我站在哪边,哪边的天平就会沉下去。”
江容笙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攥着衣摆边缘的手指上,那根手指还是攥得很紧。
她伸手把他攥着衣摆的手轻轻拉开,把指尖底下那块被攥皱了的布料抚平了一下。
“你想好站哪边了吗?”
路远叶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拉开的指节,沉默了好几息。
“还没有。可我觉得她今晚会来找我。”
夜色浓起来之后,王帐周围燃起了火把。
江容笙坐在北戎王的矮床边盯着药炉的火候,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缝,一阵凉风卷进来又合上了。
她没有回头,继续低头看着炉火。
“渡羽公主。”
渡羽站在帘子边,看着她蹲在药炉前的侧影。
“你认出我的脚步声了?”
“你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风。掀帘子的动作很轻,不想让人注意。阿史兰不会这样进来,她会先出声。来送饭的人脚步声更重。所以是你。”
渡羽沉默了一下。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她走到江容笙旁边蹲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在地上。
一只巴掌大的羊皮卷,卷口用细皮绳扎着。
“替我转交给路远叶。告诉他,看了再决定站哪边。”她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今晚的事,不要让王后的人知道。”
然后帘子落下,脚步声轻而快地远去了。
江容笙等药炉的火势稳下来之后,才弯腰捡起那只羊皮卷。
皮绳扎得很紧,她没有拆开看,把它收进了自己药包的最底层,隔着几层布料,能感觉到卷轴的棱角硌着手指,凉而硬。
北戎王喝了两天药之后,呼吸平稳了许多,夜间咳嗽的次数也明显减少了。江容笙每天清晨给他扎针,午后换一次方子,傍晚再喂一次药。
王帐里的药味从浓烈的苦辛渐渐转为清淡的甘苦,北戎王在第三天下午睁开眼睛,看了江容笙一眼,问了一句:“你是汉人?”
“是。”
他没有再问,又闭上了眼睛。可那天晚上他喝了整碗粥,没有再吐出来。
帐外的风渐渐变得干燥而冷。草原上入秋快,白天还有日光暖着,到了傍晚气温骤降,连呼吸都带着白色的雾气。
江容笙每晚回自己帐篷的时候都要裹紧外袍,脚踩在冻硬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变化是从第四天早上开始的。她照常去王帐的路上,看见几个北戎士兵站在帐篷之间的小路上低声交谈。他们看见她走过来,声音立刻停了,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
江容笙没有回头。
可她走过的地方,原本在说话的人会闭嘴。
她掀开帘子进入营帐之前,能听见里面压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第五天傍晚,阿史兰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她站在江容笙帐篷门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有人在传你是敌国的探子,借看病的名义接近王上。说你给王上的药里加了东西。”
江容笙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停了一瞬。
“谁传的?”
“不知道源头。可消息已经传到营地西侧那一排兵帐里去了。”阿史兰顿了顿,“今天下午有人在药架那边翻过你的药材,把几包已经配好的药粉倒在地上踩了几脚。你明天用的几味药得重新配。”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把被翻乱的药材重新分类,拣出还能用的部分。
“王后的人?”
“不一定。但传这种话的人,一定是不想让你留在王帐。”阿史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明天去王帐的时候我会跟你一起。你只管看病,其他的我来挡。”
江容笙点了点头。阿史兰走后,她继续把药材分类整理,铺平晾好,动作不急不慢。
可她的手在捡起一片被踩碎的当归时顿了一下。当归碎得不成形了,边缘沾着干泥和草屑,不能再用了。
第六天早上去王帐的路上,果然有人拦住了她。两个年轻的北戎士兵并肩站在小路上,把路堵了大半。
其中一个穿旧皮甲的人上前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但故意让旁边的人都能听见:“你就是那个给王上吃药的汉人?”
江容笙停下脚步,目光平视着他。
“是。”
“我听说你给王上的药里掺了东西。”那人往前逼了半步,距离太近,带着一股粗糙的马汗和皮革气味,“你要是存了别的心思,北戎人的刀不会比汉人的慢。”
阿史兰从她身侧走上前,站在两人之间。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看了阿史兰一眼,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可他的嘴没有闭上:“南边来的探子都不怕死,可北戎的草原不缺埋人的地方。”
阿史兰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侧过头对江容笙说:“走吧。药要凉了。”
江容笙从两人之间走过去,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脚步。
她听见身后那些议论声像风一样重新合拢,压低的交谈声里夹杂着北戎语和几个她能听懂的词,都与汉人和探子有关。
那天她给北戎王扎针的时候,他的精神比前几天都好了不少,能坐起来靠在大枕上喝汤。
他喝了两口,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外面有人在说你?”
“王上听说了?”
北戎王放下碗,用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我不聋。帐外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比马叫还大。”
他靠着枕头,目光落在帐顶天窗投下来的光柱上。
“你怕不怕?”
江容笙正在拔针,手很稳。
“怕。怕药不够用。”
北戎王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
“你比那些传话的人胆子大。他们在背后说话的人,没有一个敢在我面前提一个字。”
扎完针之后,江容笙收起银针退出王帐。帐外的风比早晨更冷了,吹得她袖子猎猎作响。
她往自己帐篷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到侧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你等一下。”
路远叶从一顶帐篷后面快步走出来,身上穿着那件黑甲,领口敞开,像是匆匆套上的。
他走到江容笙面前,先上下看了她一遍,确认没有外伤,才开口:“今天早上有人去了你的药材帐篷闹事,被渡羽的人拦住了。”
“我知道。”
“闹事的是王后帐下的人。他们想借流言煽动底层士兵对你动手,逼你离开王帐。只要你一走,王上的药就会断,渡羽就会失去你这条线。”路远叶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渡羽让我带句话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