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路远叶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道灰白色的条带就是路基,虽然荒了很久但基础还在。顺着它走,往西北方向大约一天半的路程就是铁门关的方向。”
江容笙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脸上落了一滴冰凉的水。
接着又是一滴,落在手背上。天色比刚才更沉了,大片的乌云从北面压过来,把山梁上的风刮得更猛了一些。
“下雨了。”魏必馨转头看了一眼天色,“而且来得比预想中快。”
雨势瞬间变大。
豆大的雨点从云层里砸下来,打在石头和泥土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江容笙的衣裳几乎是立刻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淌,她把药包护在怀里用外袍盖住,眯着眼睛看向山梁下方那条旧商道的方向。
“下去。”崔延序从后面赶上来,声音被雨声砸得有些模糊,“到商道上走,路基两侧有树能挡一挡。”
六个人沿着山坡往下滑。路面在雨水中迅速变得湿滑,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魏必馨用短刀在湿泥里扎出一个又一个脚坑做支撑,让后面的人可以踩着走。
江容笙的脚几次在湿滑的碎石面上打滑,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侧头一看,路远叶正站在她旁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松开了手,继续往后退了半步。
崔延序在下方几级的位置接住了她的脚步,他抬头看了一眼路远叶收回的手臂,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踩我这里,这段路石头容易松。”
江容笙踩着他脚边的位置走了几步,稳稳落到了商道的路基上。雨水把路面的野草和灌木冲得伏倒了一大片,露出了下面坚实的砂石层。
她弯腰把外袍掀开一角,确认药包没有被雨浸透,然后直起身望向旧商道延伸向西北的方向。
雨下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下来。旧商道两侧的排水沟渠虽然荒废多年,但基础还在,雨水顺着沟槽流走,没有在路面上积起太深的水洼。
江容笙把外袍重新系好,拍了拍上面的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云层比刚才薄了一些,从云缝里透出灰白色的天光,应该不会再下大雨了。
六个人沿着旧商道继续往前走。
路面被雨水冲过之后反而好走了,表层的浮土被冲掉了,露出下面硬实的砂石层,踩上去不滑也不陷脚。
魏必馨走在最前面,放慢了速度,时不时低头查看路面上的痕迹。
旧商道上偶尔能看见一些新的车辙印,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但轮廓还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处用碎石和倒塌的树干搭起来的简易遮挡。
魏必馨停下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放轻脚步靠近,绕到遮挡物的侧面。
一个人背靠着石壁坐在地上,身上披着半块被雨浸透的油布,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歇脚。
江容笙站住不动了。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草叶的气味,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鼻腔一直涌到眼眶,又硬生生停在某个地方没有溢出来。
那人穿的是一身深灰色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肩头有一块布料被划开了长长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血迹。
他的头发比江容笙记忆中白了很多,鬓角几乎是全白的,后脑勺靠着石壁,微微仰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魏必馨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两步,在那人面前蹲下来,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只手动了。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那人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浑浊了一瞬,然后聚焦在蹲在自己面前的人脸上。
他看了她很久,像是要从记忆的深水里捞起一样好久不见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又沙又哑:“你怎么来了?”
江容笙没有回答。她握着他冰凉粗糙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不见了。
“我收到信说你失踪了。”
齐闵玉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缓缓从她的脸移到她身后的几个人身上。
崔延序站在几步之外,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和衣袖。
他站姿笔直,目光落在江容笙和齐闵玉交握的手上,没有上前打扰。
路远叶站在更远一些的位置,靠着一棵被雨洗得发亮的树干,安静地看着。
齐闵玉重新把目光移回江容笙脸上,声音比刚才稳定了一些。
“你不该来。这里不是京城,北面到处都是北戎的人。你一个大夫……不该卷进来。”
“可我已经在这里了。”
“你说你不该让我来,那你也不该不告而别。你留了一张字条说勿等,然后人就没了。你知道我收到信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齐闵玉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拢了拢披在肩上的油布,像是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又像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给自己争取几息时间。
“我进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那批铁器的数量太大了,如果不追上去,等它们过了铁门关,北戎就能在半年之内再拉起一支完整的骑兵队伍。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把路截断。”
“你截断了吗?”
齐闵玉没有说话,但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一下铁门关的方向,声音低了下去。
“那批东西在三天前就已经过了关口。我带着六个人,在关南的坡地上守了两夜,没等到机会。他们护送的人太多,至少六十个人,三班轮换值守。我们人太少,硬冲就是送死。”
江容笙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铁门关的方向。雨后的天色依然阴沉,远处的地平线被雾气和低垂的云层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那我们回去报信,朝廷调兵来追。”
齐闵玉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