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那道痕迹的方向正好指向雁回谷北口的方位。
“走吧。”她把地图重新收进怀里,“天黑之前尽量赶到那附近,找地方扎下来,明天天亮再往里走。”
沿着溪流往上走,路比想象中好走一些。
溪边的砂石被水冲得平整,踩上去不滑,两边灌木虽然密。
但根部有被水流冲刷出来的空隙,勉强能容人侧身通过。
江容笙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握着地图,另一只手时不时拨开挡路的枝条,眼睛在地图和实地之间来回对照。
走了大约两刻钟之后,溪流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声变得更响亮。路远叶从后面赶上来,走到她旁边,指了指前方河道的拐角。
“前面有东西,我看见水面上漂着什么。”
三人放轻脚步靠近那个拐角。拐过弯之后,溪面变宽了一些,水中央卡着一截被泡得发黑的木头,从形状来看像是车辕断下来的一截。
木头一端有断裂的茬口,茬口的颜色虽然泡得发深,但没有长苔藓,说明断掉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江容笙蹲在水边,没有急着去打捞那截木头,而是先看了看两岸的痕迹。
溪边的泥土上有几道深陷的印痕,像是车轮压出来的,印痕中间有碎石被碾碎的痕迹,说明有马车曾经在这里经过,而且速度不慢。
她顺着印痕往上游的方向走了几步,看见一处草丛被大面积压倒,倒伏的方向一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拽着经过。
“有车从这里过去,不止一辆。”江容笙蹲在倒伏的草丛旁边,“时间大约是大半个月前,跟我爹失踪的时间能对上。”
魏必馨站在溪流另一侧,弯腰捡起一样东西,甩了甩水递过来。
是一块巴掌大的布片,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但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是深蓝,布料厚实,像军服用的料子。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用墨线绣了一个很小的“齐”字。
江容笙接过那块布片握在手心里。布料湿凉,边缘有些撕裂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扯下来的。
她把布片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可魏必馨能听出她语调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继续往上走,应该还能找到更多的痕迹。”
路远叶没有多问,只是在前面探路时走得更仔细了,时不时弯腰查看地上的脚印和痕迹。
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回头朝她们打了个手势。两人靠近之后,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指了指前方溪流对岸的一片滩涂。
滩涂上有一堆烧过的火灰,边缘散落着几根啃过的骨头,还横着两根半烧焦的树枝搭成的简易架子。
像是有人在这里歇过脚,煮过东西,待了至少一个下午。
火灰虽然被风刮散了一些,但底层的灰烬还保持着干燥的灰白色,说明不超过半个月。
江容笙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灰。
灰烬里夹杂着几片烧焦的野菜叶子和一小段没燃尽的木头。
木头的一端被人削过,削得很平整,像是用来刻东西的。
她把那段木头捡起来,搓掉表面的灰烬,端详了一会儿。
木头上刻着一个字,只有上半部分,跟之前洞里那块石头上的字一样,是“齐”字的上半截。
“是同一批人。”她把木头在手上掂了掂,“从这里往上走,应该离雁回谷北口不远了。”
路远叶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到了西边山脊的上方,光线从斜侧方照过来,把溪谷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他估算了一下时间:“还能再走一个时辰左右。天黑之前应该能找到适合扎营的地方。再往前走,过了这段溪谷,山势会更陡,晚上赶路容易出事。”
江容笙点了点头,把那段木头放回原处,用枯叶盖住。三人继续沿溪流上行,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溪谷两侧的山壁渐渐收拢,头顶的天空被夹成一条窄窄的蓝带,光线暗得比外面早。脚下的路也从砂石变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石,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一片被溪水冲积而成的卵石滩,背靠一处突出的岩壁,三面有灌木遮挡,视野却不错,能看到来路和溪流上下游的大半情况。
江容笙看了一圈地形,停下来:“今晚在这里歇。”
魏必馨把短刀放在顺手的位置,在岩壁根部的避风处铺了一层干蕨草,又把随手捡来的枯枝堆在一起准备生火。
路远叶往上游方向走了一小段,确认附近没有新的足迹和痕迹,回来后坐在火堆旁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掰开分给两人。
江容笙接过干饼,没有立刻吃,先借着火光把地图铺开在膝盖上仔细看了一遍。她用指尖沿着那条虚线描了一遍,在雁回谷北口的位置多停留了一会儿。
地图上没有标注具体的岔路,只画了一条主线和几处分岔点,标注的字迹有些地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快没墨了。
“你爹是个很仔细的人。”路远叶的声音从火堆对面传来,他手里捏着一根拨火的树枝,正把一块烧得半红的木炭往火堆中心推了推,“留下地图,刻字在石头上,还在沿途留布片和刻痕,他像是在给后面的人留路标。”
江容笙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他就是那样的人。不管做什么,都会想到后面的人。”
魏必馨靠在岩壁上,手里握着短刀刀鞘,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明天进了雁回谷,如果里面真的有北戎的人怎么办?我们是绕还是打?”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
“先探清楚情况再说。我爹能在谷里待那么久,说明里面至少有能藏身的地方。北戎的人未必熟悉谷里的地形,这是我们的优势。”
“你爹也熟悉。”路远叶把烧了一半的树枝丢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在谷里待过,所以他知道哪里能藏,哪里能走。你拿着他画的地图,其实等于拿着他在前面走过的路。”
火堆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江容笙低头咬了一口干饼,慢慢嚼着,目光落在火苗上。
火光映在她眼底,把那些隐藏得很好的焦灼和担忧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让人看不出那些情绪的真实深浅。
魏必馨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火堆。
“明天我走前面。你拿着地图指路就好,万一前面有埋伏,我至少能挡两下。”
江容笙想说什么,路远叶先开口了。“你挡完了,我断后。你俩一个中间指路,一个后面收拾尾巴。”他用树枝在灰烬里画了一条线,“三个人,分工清楚,比一窝蜂往前冲强。”
江容笙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反对。她把干饼的最后一口吃了,拿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靠着岩壁闭上眼睛。
火堆还在烧着,隔着眼皮透进来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层暖色的薄纱覆在意识最浅的那个地方。
她听着溪流的水声,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一直在往前流,往某个她知道但还没有亲眼看到的地方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