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江容笙就醒了。溪谷里的雾气比昨晚更浓,从水面上升起来,贴着地面铺开,像一层灰白的棉絮。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包袱重新扎紧,检查了一遍药包里的东西。银针、金疮药、几样干药材、火折子、水囊,都还在。
魏必馨比她醒得更早,已经在岩壁外面蹲着用溪水洗脸了。她把脸擦干之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往上游的方向看了很久。
“雾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二十步。”
路远叶靠在岩壁边正在削一根粗树枝,刀锋刮过树皮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他把树枝削尖了,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递给江容笙。
“拿着。山里指不定有什么,有根棍子比空手强。”
江容笙接过来握了握,长度刚好,重量适中。她站起来,把地图在膝盖上展开又看了一遍,确认方向之后收入怀里。
“走吧。按地图上画的,从这片溪谷再往上走不到两里路就是雁回谷的北口。那段路有一段是石阶,年久失修,走的时候注意脚下。”
三人沿着溪流继续往上走。雾确实很大,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了,江容笙走在中间,眼睛时不时低头看脚下的路,又抬头看前方的轮廓。
路远叶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削尖的木棍,步伐比平时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周围的动静。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雾忽然薄了一些。溪流在往前几十步的地方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从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挤过去,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江容笙在拐弯处停下来,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到了。雁回谷北口就在前面。”
三人绕过那两块巨石之后,眼前的山谷豁然打开。两座大山之间的缝隙被雾填满了,像一扇半掩的门。
谷口确实有一道石阶的痕迹,年久失修,很多级台阶已经碎裂或被泥土掩埋了大半,但石阶的基本走向还能辨认出来。
台阶两侧长满了齐腰的野草和灌木,露水把草叶压弯了,人走过去裤腿立刻就湿透了。
魏必馨走到石阶前面,蹲下来用手拨开一层杂草,看了几息。
“有人走过。草倒的痕迹不止一条,而且方向不一致,有的往上走,有的往下走。数量不少。”
江容笙也蹲下来看那些倒伏的草痕。
有的草茎已经半干了,说明是十天以上的痕迹,有的还带着青色,倒伏的地方还泛着湿痕,像是最近一两天内才被踩倒的。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我爹的人还在谷里活动,在进出。另一种是北戎的人已经进了谷,在里面搜查。”
路远叶站在石阶上方的位置,侧耳听了一会儿。
“谷里有风,气味不对。你们闻一下,除了草木和湿泥,还有一股焦糊味。”
江容笙也闻到了。很淡,像是隔着一层纱闻到的烟火气,但确实存在。
她顺着气味的方向往前走了一小段,拐过一块突出的岩壁之后,前面的景象让她的脚步顿住了。
石阶尽头的谷底平地上,有一处被火烧过的营地痕迹。
几顶帐篷的骨架东倒西歪地歪在地上,帆布烧得只剩边缘的几条焦黑布条。
地面上的灰烬和炭块铺了很大一片,周围散落着碎陶片、断折的刀柄、被火烧黑了的铁锅,还有几截烧断的箭杆。
魏必馨蹲下来,翻了一块断箭杆看了看。
“这是军用的箭,杆上有编号,是朝廷的制式。”
路远叶绕着营地的边缘走了一圈,蹲在一处被烧焦的矮墙后面检查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营地的外围有防御工事,是用石头和沙袋垒的。说明驻营的人知道自己可能会被攻击。但那个攻击来得太快了,营地内部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粮食袋子被烧了一半,碗筷还散在桌上。”
江容笙站在营地中央,低头看着脚下一只被烧得变了形的陶碗,碗沿上还有一小块没被烧尽的干饼残渣。
她想象着这里曾经有人坐着吃饭、有人站岗放哨、有人在火堆边写着什么。然后火光冲天,人声杂乱,所有人都被迫在那一刻放弃了所有带不走的东西。
路远叶走到她旁边,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这里没有尸体。如果这个营地遭遇了袭击,但没有留下尸体,说明大部分人撤走了。不管是往谷深处撤还是往谷外撤,至少说明不是全军覆没。”
江容笙点了点头。
“先找脚印。谷口那边的足迹方向不一致,有人往下走,也有人往上走。往下走的人可能已经撤出去了。往上走的人呢?”
她看了一眼谷深处,雾还没有散,把远处的山势和树林都隐在一层灰白里。
“往上走的人,也许还活着。”
魏必馨已经在营地的北侧找到了一串足迹。脚印比她的脚大一些,靴底的花纹清晰,是军靴的制式。
足迹沿着一条被灌木遮掩的小径蜿蜒向前,方向朝谷内延伸,每隔几步还能看到鞋尖蹭过泥土留下的痕迹。
“这个方向,走的人步子很稳,没有慌乱。不是逃跑,是撤退。”
江容笙蹲下来,用手量了一下脚印的长度和间距。
“一个人的脚印,很可能是探路的。跟着走。”
三人沿着那串足迹往谷深处走。小径的坡度渐渐变缓,两侧的山壁距离拉开,谷地越来越开阔,植被也从灌木变成了松林。
空气里的焦糊味完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松脂和腐殖质的潮湿气息。雾散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山脊轮廓了。
江容笙正低头看着脚下的足迹,忽然听见路远叶在前面低声喊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见路远叶站在一棵粗大的老松树旁边,正伸手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
藤蔓后面露出一面石壁,石壁被人为地凿了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只半旧的皮水囊,水囊底下压着一片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字。
“等”。
江容笙走上前,把石板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三日之内回,若未归,勿等。”
字迹跟之前洞里的如出一辙,齐闵玉的笔法。她攥着石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也收进怀里,抬头望向谷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