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里铺着一层已经泛黄的旧绒布,布面上躺着一对白玉佩。
玉佩成色温润,质地细腻,边缘刻着精细的云纹,中间各刻着一个字。
左佩“崔”,右佩“江”。
江容笙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停在佩面上没有碰下去。
玉佩下面压着一封信。信纸泛黄,边缘已经发脆了,折痕处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小心地把信展开铺平在桌面上,信纸上的字迹娟秀端正,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像是在落笔之前反复想过该怎么说。
“吾女容笙亲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长大了。娘没有机会亲眼看到你长大的模样,但娘知道你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当年你出生的时候身子极弱,大夫说养不活的。娘四处求医问药,最后遇到一位道长。他说你的魂魄是不稳的,留在这个世界会慢慢散掉,只有一个法子能保住你——”
“用一件与你命格相合的器物,送你去另一个世界长大,等时机到了再回来。崔府有一对金钗,是崔家老太太当年陪嫁的旧物。”
“那位道长说那对钗子合你的命格。娘去崔府求了三天,老太太才答应用其中一支帮你稳住魂魄。另外那支在你爹那里,你出生时娘把它交给了他。他说等你长大了会给你。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那时候娘还在不在。但娘想告诉你,你不是孤身一人来到这个世界的。”
“你是被娘送走的,也是被娘盼着回来的。娘很想看看你长大的样子。可惜看不到了。所以请你替娘好好活着,替娘看看这世上的春花秋月、晨钟暮鼓。来世娘再给你扎辫子。母字。”
江容笙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的时候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面上,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
第二遍的时候她的视线在“崔府有一对金钗”那一行停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那对金钗,放在桌面上跟那对玉佩并排放着。
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四件器物上,玉佩的温润和钗身的光泽互相映照着,像四块拼图放在一起等待被拼合。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四件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可那封信上的字迹让她觉得熟悉。
那种一笔一划都认真落笔的力道,像是隔着很多年的真心。
她伸手把金钗拿起来,指尖沿着钗身内侧那道细纹慢慢摸过去。
原来那纹路不是随意刻的,是跟那对玉佩上的云纹同出一脉。她握紧那支金钗,钗身的冰凉硌着她的掌心。
齐闵玉在入夜之后来了郡主府。他没有进门,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扉看着院子里的灯火。
江容笙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支金钗,走到他面前。
“那支钗子,你一直收着?”
齐闵玉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支钗,光线从门楣上方的灯笼照下来,在钗身上折出一小圈细细的亮痕。
“你娘把它交给我的时候说,等你长大成人之后,如果有一天你问起自己的身世,就把钗子给你。她说你看到它就会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后面这个钗子又送回给了崔家。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开口。怕你知道了之后会觉得是我们把你丢出去的。”
江容笙把金钗握在手心里。
“我没有觉得你们把我丢出去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她说想看看我长大的样子。我让她看到了。”
齐闵玉站在院门口,风把他肩头的衣料吹起来又放下。
他背光站着,江容笙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来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回齐王府的方向,在巷口拐角的地方停了一步,像是在夜色里站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
江容笙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支金钗,攥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支泛着温润光泽的钗子,指尖沿着那道细纹又摸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回了院里。
她走进正屋的时候在门廊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两盆并排放着的花草。
兰草和薄荷在夜风里微微摆动着叶片,月光落在叶面上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
她弯腰碰了碰薄荷的叶尖,薄荷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开,清冽而干净。
她回到屋里,把金钗和那对玉佩一起放进了木盒里,又把那封信折好压在盒底,合上了盖子。
她坐在床边,腰背微微弓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盒子边缘勾出一道细窄的银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盒子,像是碰了一下很久以前一只隔着时间伸过来的手。
那个掌心没有温度了,可她还是想握上去。
她握着盒子的边缘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法源寺。
慧明大师正在后院的菜畦边浇水,看见她来的时候没有惊讶,把水瓢放在桶沿上,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你想问那位道长的事?”
江容笙在他对面坐下。
“他叫元鸩。您认识他吗?”
慧明大师沉默了一会儿。
“老衲认识他。他来过法源寺几次,最后一次是十多年前了。他把那只盒子交给老衲,说等你的女儿来取的时候,告诉她在寺里住一个月。一个月之后,答案自会显现。”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菜畦里那排刚冒出来的嫩芽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说的是让你在寺里住一个月。不是让老衲替你找他。”
江容笙坐在石凳上。风从菜畦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新翻的草木清气。
“住一个月?”
“寺里有间空置的禅房,窗子朝南,能看见山下的松林。床铺和被褥是干净的。”
慧明大师站起来,把水瓢拿起来继续浇菜。
“你不必急着决定。想好了再来。”
他弯腰给最后一排菜苗浇了水,又直起身来,朝着后山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位道长每次来法源寺,都住在后山那棵老松树旁边的石屋里。他走的时候把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只留了一盏没烧完的油灯在老松树底下。老衲把那盏灯收在库房里了,你若想看,随时可以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