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松林密密地覆在山坡上,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深绿的光,看不出哪里有一间石屋。
她没有多问,道了谢,沿着来路走出了寺院的山门。
她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寺门上方那块斑驳的旧匾额,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可“法源寺”三个字还能辨认出来。
她站在山门外,春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和泥土的清气,把她肩上垂落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往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寺院的方向。
风还在吹,山门上那块旧匾额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悬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下山了。
从法源寺回来之后的几天,江容笙整个人都有些沉。
她坐在窗边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手里捏着那支金钗,钗身被她的手温焐热了又凉下去,凉了又被焐热。
她翻来覆去地想慧明大师的话,想那封信,想那位从没见过面的道长远鸩。
她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岔路口,两条路都看不清尽头,一条通往她以为自己属于的地方,一条通往她真正属于的地方。
可那个“真正属于”的地方,她也说不上来自己有没有归属感。
她在这里有父亲、有朋友、有一只被姜梨取名叫当归的小猫,有门廊下并排长着的兰草和薄荷。
可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恍惚一瞬,以为自己还在城南那间旧屋的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的角度跟现在不一样。
她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可她翻遍了心里那本薄薄的册子,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齐闵玉一定愿意听,可她怕一说出口就会把他压得更弯。
魏必馨也愿意听,但魏必馨听了之后一定会替她着急,然后想办法解决问题。
可她需要的不是解决问题,是有人安安静静地听完她说。
言卿卿又太通透了,她一开口就能看到底,反而让人不敢开口。
她走出郡主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没有想去哪儿,只是沿着街边慢慢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间酒楼的台阶前停住了脚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有人正坐在窗边往外看。
那人也看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酒杯站了起来。
片刻之后路远叶从酒楼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她。
“这么巧?”他话是这么说,可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像巧合的笑意。
“我路过。”江容笙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他,“你一个人?”
“一个人。本来想坐一会儿就回驿馆的。”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上来坐坐?这家店的桂花酿不错,不醉人的。”
江容笙想了想,迈上了台阶。
二楼靠窗的位置已经摆了两副碗筷,像是他本来就点好了却还没动。
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街对面的屋顶在暮色里铺成一片灰蓝色。
远处城楼的轮廓被最后一层日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线。
路远叶给她倒了一杯桂花酿,杯里的酒液澄黄透亮,浮着几粒金黄色的桂花,在灯下微微晃着。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桂花酿确实不醉人,入口清甜,带着一股温润的花香,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暖融融的。
她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之前说过,你小时候在街上遇到一个小乞丐。”
路远叶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嗯。”
“你找到她了吗?”
路远叶看着她,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找到了。”
江容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口一问:
“是谁?”
路远叶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那眼神里有很浅的笑,像是压了很多年才浮上来的东西。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那天蹲在墙角给那只猫包扎后腿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衣裳,袖口破了一道口子,你拿一根草茎当针线缝了几针,缝得歪歪扭扭的。”
江容笙握着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的画面像被一只钩子轻轻提了起来。
城南那条巷子,墙角那只腿受伤的野猫,她蹲在地上用草茎当针线给它包扎,然后站起来的时候有一个小男孩站在几步外看着她。
她当时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穿了一身干净的小袄,站在日光里,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开。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只是偶然路过的。
“是你?”她说。
路远叶端着酒杯,杯沿在他指尖间慢慢转了一圈。
“是我。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你。我一直不知道你是谁、你叫什么、你后来去了哪里。后来在客栈里遇到你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说话的样子很像那个人。一直到你在北面给我治病的时候,你低头扎针的姿势跟她一模一样。”
他把酒杯放下来,声音不高不低。
“我之前跟你说我找了她很多年,是真的。”
江容笙靠着椅背,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了。
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她面前的酒杯映出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端起桂花酿又喝了一口,这一次觉得那股甜味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放下杯子,看着路远叶。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她问得有些突然,可她自己也没想太多。
她只是觉得他坐在对面,她忽然想知道答案。
路远叶被这个问题问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等我想娶的那个人点头。”
“那个人是谁?”
路远叶看着她,目光在灯下很静。
“你应该能猜到。”
江容笙端着杯子的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隔了片刻才开口。
“费婳对你一片真心。你如果心里没有人,不如考虑一下她。”
路远叶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心里有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