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江容笙把最后一把草根拔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木架。
崔延序也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她扶木架的手指上滑过,像是想伸手扶她又没有动,最终只是站在旁边等她站稳。
“我走不了。”她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原来那个世界很好,可那里没有你们。没有奶奶,没有家了,没有人会在下雨天的时候站在廊下等我。”
她说完笑了一下,很淡。
“我不知道回去做什么。”
崔延序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听她把那句话说完,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那就不走。”
江容笙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抽出的嫩叶上,暮风把叶片吹得轻轻颤动。
“那你呢,你希望我走还是不走?”
崔延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暮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光线又暗了一层。
“我希望你留下来。但是——你得是自己想留的。”
江容笙站在老槐树下,风把她衣摆的边缘吹起来又放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只布袋里的草药拿起来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收进了怀里。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干枯的草茎硌着锁骨的位置,凉而干燥。
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像是站在一道门槛前面,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跨过去。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听见身后那个人站在不远处呼吸的声音。她站着没有动。
过了几日,已经是冬至了。
齐闵玉前两天就告诉江容笙要去寺里,可江容笙问了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
齐闵玉也很有耐心,只是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齐闵玉来接江容笙的时候天刚亮。
他没有骑马,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半掩着,露出一截他搭在膝头的手背。
江容笙上车的时候看见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旧袍子。
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的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像是专门从箱底翻出来的。
他坐在车厢里看着江容笙上车,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今天是你娘的生辰。这个袍子还是她亲手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日子,然后点了一下头。
“也是她的忌日。我每年今日都去法源寺给她上柱香。今年你回来了,一起去吧。”
江容笙在他对面坐下来,马车缓缓启动,轮子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平稳的辚辚声。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交握的手指上。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滑过去,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法源寺在城北的山坡上,不算太远,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山门前的石阶被昨夜的露水润得微湿,两侧的松柏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绿意。
齐闵玉走在前面,江容笙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寺里的香客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蹲在香炉边添香,青烟从炉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缕一缕淡薄的灰白色。
慧明大师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廊下等着。
他穿着那件旧僧袍,手里没有拿念珠,看见齐闵玉和江容笙并肩走上台阶的时候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齐王爷来了。这位就是安和郡主吧。”
齐闵玉还了礼。
“大师。今日是内人的忌日,我带她来上柱香。”
慧明大师侧身让开殿门的方向。
两人上了香,在蒲团上跪了片刻。
香插入香炉之后,他轻轻走到江容笙身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木盒。
盒子已经有些年岁了,边角的漆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色的木纹。
盒口系着一根已经褪成灰蓝色的旧丝绳,系法很特别,缠了两道又打了一个死结。
“这是你母亲当年留在寺里的。”慧明大师把木盒递到江容笙面前,“她那年上山来的时候,把这个盒子交给老衲,说等她的女儿长大了、回到她该回的地方了,再交给她。”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说盒子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江容笙接过木盒。盒子入手比她想象的重一些,木料厚实,盒面的漆面被摩挲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握在手里过。
她低头看着那条系了两道死结的旧丝绳,绳结已经旧得发硬了,边角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像是被手指反复捻过。
她握着盒子站了一会儿,没有当场打开,朝慧明大师道了谢,把盒子收进了怀里。
齐闵玉站在殿门外等她出来,看了一眼她收进怀里的盒子,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又在寺里走了一圈,绕到后院的塔林边站了一会儿。
齐闵玉在一座小塔前面停下来,弯腰把塔前石台上几片落下的枯叶捡起来放在一边。
塔不大,塔身矮而敦实,朝南的一面刻着一行已经有些模糊的字,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齐闵玉在塔前站了很久,背对着江容笙没有说话。
江容笙也没有上前。
她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齐闵玉微微佝偻的肩背和垂在身侧的手指,风把塔林边的柏树吹得沙沙作响。
她站在那里,等齐闵玉直起身来转身走回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瞬,然后一起沿着塔林边的石径走回了山门。
回郡主府的路上江容笙一直抱着那只木盒,没有打开。
齐闵玉在马车里跟她面对面坐着,也没有催她。
到了郡主府门口,他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的边框,站在石阶上回过头来说:“盒子里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来问我。”
江容笙点了点头,抱着盒子进了院门。
她回到自己屋里,在桌边坐下来,把木盒放在桌面上。
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盒面上那些斑驳的漆痕和褪色的丝绳上。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条旧丝绳,绳结硬而粗糙,她试着解了一下,结缠得很紧,像是打结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又试了一次,指尖在绳结上慢慢摸索,她想起小时候奶奶给她扎辫子的时候打的结也是这种缠法,绕两圈再收尾,紧得解不开。
绳结在第三次尝试的时候终于松动了。
她把丝绳一圈一圈拆下来,轻轻放在桌角,然后打开了盒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