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今天早朝的时候有人递了折子,说互市是互市的,但两边的关系要真正稳固下来,结一门姻亲是最稳妥的法子。”
崔延序的声音不高不低,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她脸上找什么。
“陛下没有当场应,说此事可以商议。北戎那边,路远叶也没有拒绝。”
江容笙抱着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拒绝?”
“他说愿意考虑,但要自己挑。”崔延序说完这六个字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后面还有话,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他如果挑了你呢?”
江容笙抬眼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两级台阶。
日光从廊檐的斜角照下来,把她的影子落在他面前的石阶上,把他的影子落在她身后的墙面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挑不挑是他的事,我答不答应是我的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的是一道已经解开了的题,没有什么需要多解释的。
崔延序没有接话,他想问江容笙会不会答应。
可他不敢问。
这样还能保持这个状态。
他往旁边侧了半步,让出她往前走的路。
“走吧。我送你回府。”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礼部那道种着玉兰树的院子。
玉兰的花苞已经绽开了几朵,在午后的日光里白得像一团一团柔软的雪。
江容笙走了一段之后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早去早朝了?”
“去了。站在偏殿外面听的,没有进去。”
“那你听见那些大臣说联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崔延序的脚步慢了一拍。
“我在想,那间议事厅的门槛你能不能跨过去。”
他说完之后自己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回味自己说了什么,然后没有再补充,继续往前走。
江容笙抱着卷宗跟在旁边,也没有追问。两人就这么并肩走过了那道种满玉兰树的院子。
联姻的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就开始有帖子往北戎驿馆送。
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官帖,大多打着诗会、赏花、听琴的名头,请的是北戎使团的几位主要官员。
路远叶的名字被写在帖子的靠前位置,规规矩矩地排在领队二字后面。
他收到前几封的时候没有多想,收下之后搁在桌上,后来帖子越收越多,叠在一起堆了厚厚一摞。
他有一天傍晚收拾桌面的时候把那摞帖子翻了一遍。
目光从落款处那些或端庄或秀气的名字上扫过去,看完之后把帖子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了原处。
最执着的是费家的三小姐费婳。
费家在京城不算最顶尖的世家,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费婳的祖父曾任过两任礼部侍郎,家里规矩不大,养出来的女儿倒是个爽利性子。
她第一次见到路远叶是在一场诗会上。
那天她本来只是跟着几位闺中好友去凑个热闹,进了园子才发现北戎使团的人也在。
路远叶坐在临水的亭子里,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日光从水面上反上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
费婳隔着半座园子看见了他,手里的扇子停了一拍才重新摇起来。
她第一回递帖子的时候写的是请教北地风俗。
路远叶回了一封短笺,客气地婉拒了。
她又递了第二封,说有几本关于西域商道的书想借给他看。
路远叶又回了一封,说书已经在礼部看过副本了,多谢费小姐费心。
她递了第三封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找借口,直接写了一句:“听闻王子要在京中择一人为妻,不知王子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措辞直白得让递帖子的侍女都脸红。
路远叶看完那张帖子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回。
江容笙是在长公主宴会的前一天傍晚听说费婳的事的。
魏必馨坐在她屋里剥花生,剥着剥着忽然说:“那个费家三小姐可真是有意思,帖子都递了三封了,路远叶一封都没回,她还天天往驿馆门口送点心。今天送的是杏仁酥,昨天是桂花糕,听说前天还送了一盒自己腌的糖渍梅子。”
江容笙正在理药柜,听了之后笑了一下。
“那梅子好吃吗?”
“我怎么知道,驿馆又没给我送。”魏必馨把剥好的花生丢进碗里。
“不过说真的,路远叶这个人也真够沉得住气的。三封帖子一封不回,一般姑娘早该觉得没面子了,费小姐倒好,越挫越勇。”
江容笙把一包当归重新扎好放进药柜里。
“那是她的事。”
她关好柜门转过身来。
“明天长公主的宴会,你来接我还是我自己去?”
“我来接你吧。卿卿也去,她说她那件新做的藕荷色裙子还没穿过,明天正好穿出来显摆一下。”
魏必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壳碎屑。
“你穿什么?”
江容笙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
“那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可别穿得太素了。长公主的宴席上各家小姐都会在,你虽然不用跟她们比,但也不能太不起眼。”
魏必馨说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长公主也请了北戎使团的人。路远叶应该也会去。”
江容笙站在药柜前面,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
“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魏必馨来的时候,江容笙刚换好衣裳。
她挑了一件浅杏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银线暗纹,腰间系了一根深色的带子,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挽了起来。
魏必馨站在门口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
“可以。不张扬也不素净。”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我早上路过费家的时候看见费婳坐马车出门了,穿了一身水红色的,戴了一整套翡翠头面。今天估计是冲着路远叶去的。”
江容笙站在铜镜前最后理了一下领口,转过身来。
“走吧。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路过廊下那两盆花草,低头看了一眼兰草和薄荷,叶面上覆着傍晚湿润的空气凝成的薄薄一层水珠,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她弯腰把一片微微卷曲的薄荷叶片轻轻抚平,然后直起身走出了院门。
马车沿着暮色里的街道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路面,发出一阵平稳而规律的辚辚声。
她靠在车壁上,透过窗纱看着街边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笼。
暮色把整座城裹在一片温柔的青灰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