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宴席设在府中的水榭里。三面临水,春夜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开的杏花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把悬在廊下的纱帘吹得微微飘动。
席面摆得比一般的宴席宽绰,中间留出了一片铺着细席的空地,两侧是宾客的席位,按照身份高低依次排列。
江容笙坐在靠东侧的位置,魏必馨坐在她旁边,言卿卿坐在魏必馨身侧。
三个人隔着一只矮几的距离,各自端着一杯刚斟上的温酒,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聊天。
费婳坐在对面的席位上,穿着一身水红色的新裙。
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花纹。
头发上戴了一整套翡翠头面,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隔着一排酒盏和果碟落在江容笙的方向,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
酒过三巡的时候,长公主让人撤去了桌上的果碟,换上几盏新茶和几碟清淡的点心。
费婳忽然放下茶杯,朝长公主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长公主殿下,今日春光这么好,光坐着喝茶也太闷了些。臣女听闻安和郡主才艺出众,不知可否请郡主为大家助助兴,也算是给这席上添些颜色?”
席间安静了一瞬。
长公主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没有说话,目光在费婳和江容笙之间淡淡地扫了一个来回。
费婳又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臣女不才,倒是学过几年舞,若是郡主不嫌弃,臣女可以为郡主伴舞。”
这句话一出,席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伴舞二字轻飘飘的,可落在那些世家小姐耳中,分量却不轻。
费家小姐为安和郡主伴舞,这话听着像客气。
可实际上是把她自己摆在了台面上,把江容笙架在了更高处,而高处的台子往往不结实。
江容笙正要开口,坐在她旁边的言卿卿先放了杯子,声音不高不低。
“费小姐倒是有心了。不过安和郡主今日穿的是长裙,若是起舞怕是不太方便。不如改日约个清净时候再切磋,今日先赏花喝茶,岂不是更自在?”
费婳脸上的笑容不变,可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
“安和郡主还未开口,言姑娘倒是替郡主把话都说了。”她的目光转向江容笙,语气依然是温和,但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锋芒,“郡主若是不想赏脸,直说就是了,臣女也不敢勉强。”
江容笙放下茶盏,看向费婳。
“既然费小姐想跳,那就跳吧。不过我今日确实不便起舞,费小姐若是愿意独自给大家助兴,我替各位敬费小姐一杯。”
她说着端起酒杯,遥遥地朝费婳举了一下。
席上有人轻声笑了。
费婳的脸色在烛火下微微变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她正要开口,坐在侧席的路远叶先开了口:“今日宴席设在池边,风大浪急,起舞怕是不太合适。长公主府里的杏花开得好,不如请长公主让人折几枝来插瓶,大家赏花品茶,也不辜负这春光。”
他说完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可他开口的时间点恰好卡在费婳刚要接话的缝隙里,把后面所有的话都挡在了外面。
费婳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路远叶脸上慢慢移到江容笙脸上,面上似乎有些不甘心。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没有再开口。
长公主此时终于放了茶盏,声音不急不慢地打破了沉默:“安和,你过来帮我去后院取一样东西。前些日子宫里赏的那只青瓷瓶,我想摆在这边的桌上却忘了拿,你替我去看看在不在库房里。”
江容笙站了起来,朝长公主行了一礼,转身往水榭后面的回廊走去。
她走远了之后,席上的说话声重新响了起来,像一潭被搅动的水重新恢复了流动。
费婳坐在原位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她的目光落在江容笙离开的方向,透过被夜风微微吹起的纱帘,她的视线一直追到了回廊拐角,才慢慢收回来。
魏必馨坐在对面,把费婳那个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头剥了一颗干果放进嘴里,然后偏过头跟言卿卿低声说了一句:“她看容笙的眼神不对。”
言卿卿端着酒杯没说话,但微微点了一下头。
后来的宴席上,费婳没有再主动开口挑衅。
可她跟旁边一位小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一句:“小地方长大的就是小地方长大的,礼数总差那么一口气。”
魏必馨的酒杯在桌面上搁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不算尖锐的声响:“费小姐,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费婳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带着笑:“魏姑娘这是怎么了?我说的是小地方的姑娘出门做客容易拘谨,又没有说谁,你怎么自己对号入座了?”
她说完还用扇子掩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己先笑了。
魏必馨一步踏出了席位。
“那好,我不跟你争嘴上功夫。你我各凭本事比一场。琴棋书画随你挑,你输了当着满席人的面给安和郡主赔不是,外加给我当一个月跟班。我输了也一样,给你当一个月跟班。”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满席人耳朵里。
费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住了。
“魏必馨,你跟我一个闺阁小姐比这些,不是欺负人吗?”
“你刚才说安和郡主的时候怎么没觉得是在欺负人?”
魏必馨站在席间,脊背挺得笔直。
言卿卿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在这种场合闹大。”
魏必馨没有回头看她,目光依然落在费婳脸上。
江容笙这时候正好从回廊那边走了回来,手里没有拿青瓷瓶,大约那瓶本来就不在库房里。
她站在水榭的入口处,把刚才那一幕看在了眼里。
她走过来,在魏必馨旁边站定了,伸手轻轻按了一下魏必馨的手背,然后转向费婳。
“既然要比,那就我来比。”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