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把言姑娘送回去。她这边我来。”他对魏必馨说。
魏必馨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扶言卿卿。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然后扶着言卿卿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江容笙被风激了一下,打了个小小的寒战,往崔延序的方向缩了缩。
崔延序停了一下,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又重新架住她往前走。
一路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偶尔几盏灯笼从路边铺子的屋檐下照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江容笙靠在他肩上,脚步踉跄但不至于摔倒,走了一段之后她忽然含糊地开口:“奶奶……”
崔延序侧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奶奶……”江容笙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想回家……你说过会来接我的……你骗人……”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学校有人欺负我……说我没有爸妈……你说你明天会来的……你也没来……”
崔延序听不懂她说的是谁。但那些话里裹着的委屈太清楚了,像是被压了很多年才借着酒意翻上来一层。
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放慢了脚步,声音放得很轻:“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给你做主。”
江容笙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呼出一口温热的酒气,声音含混不清:“崔延序……”
崔延序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窝里,睫毛闭着,嘴唇微微撅着,像是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不打算再解释更多了。
他站在深夜的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着他单衣的领口。
他低头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微微湿润的唇,心里开始闷闷的。
他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迈开步子,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托着她后背的手却收得更稳了一些。
到郡主府的时候小柳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看见郡主被崔大人半扶半抱着回来,赶紧把正屋的门推开,又去后院烧了一壶热水放在桌边。
崔延序把江容笙放在床沿上,替她把靴子脱了,又拉过被子盖到她腰腹。
小柳端着热水进来说:“我来照顾郡主就好。”
崔延序直起身站在床前,目光落在江容笙阖着的睫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她睡着之后可能会口渴,水放在床头伸手能够着的地方。”他低声说完这些,转身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床上的江容笙忽然翻了个身,睁开了一条眼缝,迷迷糊糊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她的视线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焦点,落在崔延序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目光涣散却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辨认一个人。
她含糊地嘟囔:“你长得还挺好看的。”
然后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扑到他面前,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她的唇落在他侧脸靠近嘴角的位置,带着温热的酒气和一点桂花糕残留的甜味。
崔延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攥着自己袖口的布料攥到指节发白。
江容笙亲完之后往后一退,踉跄了一步,被跟在后面的小柳稳稳扶住了。
小柳把江容笙重新扶回床边躺下,江容笙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明天再说……困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崔延序站在门口,那道温热的触感还留在他侧脸边缘。
他没有抬手去碰那个位置,转身走出了正屋。
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走过院子里那两盆并排的花草时也没有停,一直走到郡主府的大门外才在巷口站住。
他站在夜色里,伸手慢慢碰了一下自己侧脸上被亲过的地方,那块皮肤还带着一点余温,早已经被夜风凉透了。
可他觉得那点温度像是嵌进皮肉里了,一时半会儿散不掉。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夜风又缓缓吐出来,然后沿着巷子走了回去。
这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可步子比来时轻了许多,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
他走进了自己的院门,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也没有点灯。
黑暗中只有他手指无意识地按在侧脸上的那一个动作,被他反复做着,像在确认什么刚刚发生又不敢确认的事。
……
互市条款谈妥的那天,礼部的议事厅里破例摆了酒。
北戎使团和朝廷官员各坐一侧,举杯共饮了三回。
路远叶坐在东侧首位,端着酒杯的姿态比刚来那天松弛了不少。
他偶尔侧头跟旁边的文官低声说几句话,脸上带着笑意。
江容笙坐在次席的位置上,杯里的酒只沾了沾唇就放下了。
她那天之后对酒有了一层新的警惕,总觉得那东西表面上温温吞吞的,留下好大一片空白。
她的记忆停在清音阁第三杯酒的时候,后面的全部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被谁用刀齐齐地切了一刀。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
第二天醒来看见床头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小柳说是崔大人放的。
她问崔大人什么时候来的,小柳说昨晚上来的,把自己送回来的。
江容笙坐在床沿上想了半天,只记得一些模模糊糊的片段。
风,有人扶着她走路,好像还有一句含含糊糊的对话,但具体内容像是隔着一层蒙了雾的窗纸,怎么也捅不破。
散席之后她收拾卷宗的时候,听见旁边两个礼部的小官低声说话,声音压得低。
但隔得不远,字句还是飘了过来:“……陛下那边好像也有意借着互市的势头稳固一下两边的关系,主和的大臣今天递了折子,说是可以结一门姻亲……”
另一个声音接道:“北戎那个王子还没成家吧?要是真结姻亲,那京里待嫁的贵女可就……”
两人说到这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收了声,低头快步走了出去。
江容笙抱着卷宗站在原地,把听到的那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回头去看东侧席位上路远叶的方向,只是把手里的卷宗抱稳了,走出了议事厅。
她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崔延序站在阶下,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他今天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他在她走出来之后往前迎了半步,开口就问了一句:“你听说了?”
江容笙站定了,想了想才反应过来:“联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