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到得比预定时间早了两刻钟,站在城门内侧的廊檐下面等着,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郡主常服,腰间系着那枚银质腰牌。
风从城门洞灌进来,把她袖口的布料吹得微微拂动。
魏必馨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卷没看完的话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你说那个路远叶,他这次来会穿北戎王室的衣裳,还是原来那身商队的打扮?”
江容笙想了想。
“应该是北戎王室的衣裳。他既然是以王子身份领队出使,就不能再穿跑商的那身行头了。”
魏必馨把话本塞进袖子里,朝城门外的官道方向看了一眼。
“那还挺想看看的。他在土匪洞里蹲着的时候跟现在这排场可差太远了。”
官道尽头扬起了一阵尘土,然后是一串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辚辚声。使团的队伍从晨雾里渐渐显现出来。
最前面是两排骑马的北戎卫士,身穿暗色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后面是一辆深色木质的马车,车顶覆着一面灰蓝色的旗,旗面上绣着北戎王室的兽纹。
马车后面还跟着几辆装载货物的板车,上面堆着盖了油布的箱子。
马车在城门口停稳了。
车帘掀开,路远叶从车上下来,披着一件墨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银色的兽纹刺绣,腰间系着一枚玉扣,挂着那把江容笙见过的短刀。
他的头发用一根深色发带束着,面容比几个月前在雪地里送别的时候更沉了一些,下颌线也清瘦了。
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比以前更有分量了。
他的目光从迎接的官员身上扫过去,然后落在了城门内侧廊檐下的江容笙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先上前跟迎候的礼部官员行了礼。
礼部官员引着他往城内的驿馆方向走,江容笙没有上前,站在廊檐下看着他跟着队伍往前走。
路过她面前的时候他脚步没有停,可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留了一瞬,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又转了回去。
正式的会面安排在第二天午后。
地点在礼部西侧的议事厅,长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两侧各摆了六把椅子,北戎使团坐在东侧,朝廷这边的官员坐在西侧。
江容笙坐在次席的位置,旁边是礼部侍郎,对面正好是路远叶。
长桌上摊着一卷提前拟好的互市条款草稿,双方各派了一名通译逐条核对。
条款一共十数条。
涉及互市地点、开市时间、各方的抽成比例、交易商品的种类限制、纠纷处理的流程。
前面几条过得还算顺畅,通译念一句,双方点头一句,议事厅里的氛围平稳而客气。
念到第七条的时候,路远叶身后的一个北戎文官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北戎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太友善的尾音。
通译愣了一下,翻译过来的时候语气有些迟疑:“这位大人说第七条关于关税抽成的条款,对北戎不公平。他说汉地的商贩在铁门关卖盐和茶叶的时候,定价可以自行浮动,而北戎的皮货在汉地出售的时候却要按官价折算,这不像公平买卖。”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礼部侍郎正要开口解释,江容笙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用的也是北戎语。
她说的内容不多,但每个字都清楚:“定价浮动的条款是双方各自的裁量权,汉地的商贩在铁门关卖盐和茶叶的时候确实可以浮动,但同样地,北戎的皮货在互市上也可以自行定价,官方只收固定的抽成,不干涉你卖多少。”
她用北戎语说完这段话的时候,那个开口的北戎文官眉头皱了一下,低头没有再说话。
路远叶坐在对面,看着江容笙说北戎语的样子。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然后侧过头用北戎语跟那个文官说了一句话。
那文官坐了回去,没有再出声。
散场之后,江容笙正在桌边收拾自己面前的卷宗,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路远叶从东侧绕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了,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过的茶,像是顺手从桌上端过来的。
“你的北戎语比之前好了不少。”
“在蛇谷那几天跟阿史兰学了一些。后来又翻了你那本手抄的词汇册子翻了半个月。”
江容笙把卷宗叠好,侧过头看着他。
“你带来的那个文官,是不是王后的人?”
路远叶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
“是。渡羽让我带他来的,放在明面上反而好盯。他今天开口是故意的,想让谈判的气氛先僵一僵,后面他才好提更多的条件。”
他喝了一口茶。
“不过你今天那句北戎语顶回去之后,他后面不会再轻易张嘴了。”
两人站在议事厅窗边的位置,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他们面前的卷宗边缘照出一层浅金色的亮痕。
路远叶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
“你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
“不远。郡主府在东城,走两刻钟就到了。”
路远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走回东侧的席位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江容笙抱着卷宗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在廊檐下看见了崔延序。
他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没有拿卷宗也没有拿茶盏,只是靠着廊柱站着,目光落在她走出来的方向。
他看见她出来了,从廊柱上直起身,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让出她往前走的路径。
江容笙走到他旁边的时候放慢了步子。
“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礼部侍郎说谈判可能要一个下午,我就在外面转了几圈。”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卷宗上,“谈得怎么样?”
“第七条卡了一下,已经解决了。”江容笙抱着卷宗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他,“你一起走吗?”
崔延序顿了一息。
“走吧。”
他跟上来走在她外侧,两人并肩穿过礼部的院子往大门方向走。
院子里那几棵玉兰树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毛茸茸的淡青色。
江容笙走在日光里,崔延序走在她身侧。他没有问她路远叶跟她说了什么,她也没有主动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走过了那道种着玉兰树的院子,日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影子看着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