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那只打碎的花瓶有了下文。
管洒扫的刘婶子端着一只粗陶盆从后厨那边走过来,盆里是刚冒头的青葱苗,叶子嫩绿挺直。
她走到江容笙面前,把盆放在廊下的台阶上,腰板站得比往日直了一些。
“郡主,你说后院那块地让我种菜,我种了。葱长得快,再过半个月就能掐来下面条了。”
她说完搓了搓手,等着江容笙说话。江容笙蹲下去用手扶了扶一根有些歪的葱苗,把它周围的土按实了一些。
“长得挺好的。下次要是浇水浇多了,葱根容易烂,你隔一天浇一次就行。”
刘婶子听了没有立刻点头,嘴里默念了一遍,记下了,然后转身走回后院,步子比以前稳了许多。
开春之后,京中各府的帖子渐渐多了起来。最先递来的是燕婉郡主亲手写的信。
信纸折得齐整,字迹圆润秀气,说府里的山茶花开了,请安和郡主得空过来坐坐。信的末尾用小字添了一句
“我哥新养了一只鹩哥,会背两句诗了,你要来听听它背得好不好。”
江容笙把信看了两遍,笑着折好收进了抽屉里。第二日午后,她换了件素净的藕色衣裳去了端王府。
燕婉在山茶花圃旁边的亭子里摆了茶,几碟点心,一小壶温过的桂花酒。
她穿了一身水红色薄袄,手里捏着一把扇子扇了两下又放下了,说今天的太阳不够大用不上。
江容笙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旁边的鹩哥果然开了口,字正腔圆地背了一句春眠不觉晓。
背完之后歪着脑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给它鼓掌,又背了一句处处闻啼鸟,然后低头啄了一口自己的食槽。
燕婉笑得弯了腰,擦着眼角说你看它还会自己接下一句。
江容笙也笑了,伸手捏了一小块点心放在鹩哥笼边的食碟里。
鹩哥偏头看了看她,低头啄了一口,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然后开始背第三句,背到声字的时候拖了一个长音,像是忘词了,又低头去啄食槽。
她们在亭子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其间燕婉拉着江容笙去看新开的几株绿萼梅,又带她绕到后院的池塘边指着水里一尾红鲤说这是上个月从南边运来的,养了半个月已经认得喂食的人了。
江容笙蹲在池边看那尾鲤鱼游过来,鱼尾在水面划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从端王府回来之后,帖子更多了。有几位京中贵女合办的诗会邀她参加。
有夫人设宴请她赏春,还有一位姓宋的姑娘单独递了一张帖子来,说久仰安和郡主在太医院的医术,想请教一些妇科调养的方子,言辞恳切,没有多余的客套。
江容笙看着那张帖子上的字迹,笔力清瘦,转折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写字的人手臂有些无力。
她把帖子压在桌角,过了两日回了一封短笺,说请宋姑娘过府一叙,不用带礼,带一些自己平时服用的方子来就行。
宋姑娘第三天下午来的。
她大约二十出头,面色白皙,身形纤瘦,进门之后先朝江容笙行了一礼,然后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好的纸。
纸上誊着几副她从前用过的方子,字迹跟帖子上一样清瘦。
江容笙接过来看了一遍,问了她几处症状,又替她把了一回脉,然后提笔在原方子上改了几味药材,把剂量也调整了。
她写完了把方子递回去。
“你以前那几副方子的思路是对的,只是有几味药偏寒了,你的体质不适合久用。先试我改的这一副,喝七天后若是情况有改善,再来找我”。
宋姑娘接过方子看了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红。
她只是把方子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又朝江容笙行了一礼。
她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然后转身走了。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过了几天又有两位姑娘递了帖子来,说的也是请郡主看诊之事。
江容笙没有把看病变成明面上公开的营生,可她也从未推辞过登门求医的人。
郡主府的正屋窗台上渐渐多了一只小木匣,匣子里放着几张随手写的方子和几副晒好的药材,有需要的人来了,她便放下手里的事坐一会儿。
崔延序是在一个薄阴的下午来的。他站在郡主府门口的时候手里没有带兰草,换了一盆新的东西。
一株薄荷,种在一只深灰色陶盆里,叶片油绿发亮,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他在门廊下蹲下来,把薄荷放在兰草旁边,两盆并排搁着,一高一矮,一叶圆一叶尖。
他把盆土压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见江容笙从屋里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家常衣裳,袖口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甘草水。
“又送东西?”
“路过城南的花市,看见有人卖薄荷。”崔延序站在廊下,风把他肩头的衣料吹起来又放下,“上次那盆兰草你养得挺好的。薄荷好养,浇水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端着碗的手指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移开了。
“北戎使团下个月初到京城。陛下让你在互市谈判的时候坐在次席。到时候我会在旁边守着。”
江容笙端着甘草水喝了一口。
“你收到陛下的口谕了?”
“收到了。齐王爷也收到了。”他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出了院门。
他的背影在巷口拐弯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过了墙角。
江容笙端着碗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廊下那两盆并排放着的花草,兰草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薄荷叶片的边缘泛着一层细薄的水光,像是被谁刚刚浇过水。
她弯腰伸手碰了碰薄荷叶子的尖端,指腹上留下一缕清凉的草木气息。
她又站了一会儿,把碗里的甘草水喝完,转身走回屋里。
窗台上那只木匣里又多了一张新方子,墨迹还没干透。
北戎使团进京那天是二月初八。天刚亮的时候城门就开了,城门口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两排红缨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