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说得对。就算你不想被人伺候,府里总要有人看门烧水扫院子。你挑几个老实本分的人进来,按月给工钱,把她们当家里人待就是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把水瓢放回桶里。
“那行。你们陪我去看看。”
人牙子铺子在西街末尾的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两盏半旧的灯笼,铺面不大,门板上的漆掉了几块。
言卿卿显然是常来这类地方的,推门进去就跟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打了声招呼。
那老妇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瘦而精明,一双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笑着迎了上来。
“三位姑娘想挑什么人?粗使的、精细的、管账的,我这儿都有。”
言卿卿往椅子上一坐。
“粗使和精细的都要几个。先叫人出来看看吧。”
老妇人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然后门帘掀开,一排人鱼贯走了进来,在屋子中央站成了两排,垂手低着头。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干净的旧衣裳,有的衣裳上还打着补丁,但都梳洗得整整齐齐,指甲都剪短了。
江容笙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扫过去,看到第二排末尾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里站着三个小姑娘,大的看起来不过十来岁,小的也就七八岁的样子,三个人挤在一处,手攥着彼此的袖口,低着头不敢看人。
老妇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解释:“这几个是前几日刚送来的,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亲戚养不活就送到我这儿来了。手脚都麻利,就是年纪小些,干不了重活。”
江容笙在那几个小姑娘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们的高度。
最大的那个小姑娘先是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慢慢抬起眼看了她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去。
江容笙的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名字?”
“叫……叫小柳。”那小姑娘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
“小柳,你会做什么?”
小柳咬了咬嘴唇,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
“会扫地,会擦桌子,会烧火。”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会给妹妹梳头。”
江容笙看了看她旁边那两个更小的女孩,头发虽然有些乱,但确实梳过,小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的,可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她站起来转向老妇人,伸手指了指小柳和另外两个小姑娘。
“这三个我要了。另外再挑几个手脚利索的,会烧饭的、会洒扫的、会看门的,你帮我把关。”
老妇人笑着点头应下,转头去后院又叫了几个人出来。
魏必馨在旁边帮着看了几个会烧饭的妇人,言卿卿挑了两个看起来稳重踏实的年轻男子负责看门和跑腿。
江容笙站在一旁,目光又回到小柳三个姑娘身上。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三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一人递了一块。
“拿着。以后在府里,饿了就跟我说,不用害怕。”
小柳接过那块糖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江容笙的掌心,凉凉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她攥着那块糖没有拆开,可攥着糖的手比刚才稳了一些,不再发抖了。
旁边那个更小的女孩把糖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又抬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缩在了角落。
回去的路上,江容笙带着新挑的十几个人走在巷子里。
小柳三个人走在队伍中间,最小的那个走了一会儿步子慢了半拍,小柳回头牵住了她的手,姐妹俩重新跟上了队伍。
江容笙走在前面,日光从巷口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和发梢上。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串长长的人影,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到了郡主府门口,江容笙让所有人在院子里站成一圈,自己站在廊下看了一遍她们。
“以后你们就在这个院子里住。院子里西边那排矮屋是给你们住的,床铺和被褥都已经备好了。每个人每个月有三日的假,轮换着休。不干活的时候可以在院子里走动,也可以去后院的小书房看书,书别弄破了就行。”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
“你们以前叫什么名字就继续叫什么名字,不用改。小柳,你带着两个妹妹住靠窗的那间,透风好一些。”
小柳站着,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日光落在她攥着糖的手指上,油纸在光照里微微反着光。
她低头看着那块糖,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小柳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江容笙,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铺着新砖的地面。
好心的姐姐,她心里想道。
她牵着妹妹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在青砖地上踩实了脚,像是终于在一片陌生的土壤里找到了一块自己能站住的地方。
……
小柳妹妹的烧是在第三天夜里退的。
江容笙端着药碗从偏房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院墙上方,把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
她把碗放在廊下的水盆里泡着,站在台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小柳从偏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好的湿帕子,声音很轻:“郡主,妹妹刚才睡着的时候不咳嗽了。”
“那就好。”江容笙转过身看着她,“你也去睡吧。她夜里要是再咳,你来正屋敲一下门就行。”
小柳点了点头,又缩回了偏房。
江容笙在廊下多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独有的那种凉而湿润的气息。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间偏房都熄了灯。
她回到正屋,在桌边坐下,把今天用过的银针擦干净收好。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院子里有了动静。
小柳端着水盆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正屋门口放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粗瓷碗,碗里是白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江容笙正蹲在院墙边给那棵老槐树松土,背对着这边,像是没注意到有人出来。
小柳蹲下去把碗端起来,粥温温热热的,蛋煎得边缘焦黄。
她端着碗蹲在门槛边,用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低下头去。
碗底很快空了。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推开了偏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