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皇后就召见江容笙了。
来的永和宫的一个掌事宫女，站在晴雨斋门口笑着请江容笙去一趟，说皇后娘娘备了茶点，就等着她过去坐坐。
江容笙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挽好，跟着宫女进了宫门。
永和宫的花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叶青玄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两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茶。
她看见江容笙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拍了拍身边的坐垫示意她坐过来。
江容笙坐下之后叶青玄把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尝尝，今年的新茶，御茶园那边送来的。”她等江容笙端起来喝了一口才继续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随和却带着一层隐约的认真。
“陛下昨天跟我说了封你为郡主的事。我说早就该封了。你这一年跑的这些路，换成旁的人早就折在半道上了。”
江容笙端着茶杯，茶汤的颜色清亮，入口带着一股清甜的回甘。
“陛下还答应让我出宫回晴雨斋住。”
叶青玄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边缘，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垂着的睫毛上。
“我知道。昨儿晚上陛下就跟我说了。”她沉默了一小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得轻一些，“云萝也知道。”
江容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贤妃娘娘她……还好吗？”
“她挺好。昨天下午还来永和宫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两杯茶，跟我聊了聊北边的天气。”叶青玄抬起眼看了江容笙一眼，“她没有提你。可她走之前问了我一句，说晴雨斋离宫门口远不远，走路要走多久。”
江容笙放下茶杯。
“那她今天……”
“她今天没有让人来传你，也没有让人来问我。”叶青玄把茶杯放在小几上，声音不高不低，“她就是那种人。你越是要走，她越不会来送你。她在你面前哭不出来，也不肯让你看见她哭。可你今天如果不去了她宫里一趟，她大概会记很久。”
江容笙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那我现在去看看她。”
叶青玄点了一下头，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补了一句：“她要是没给你开门，你就在门口站一会儿。她迟早会开的。”
贤妃住的安华宫偏在宫城西北角，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齐整。
廊下挂着两只鸟笼，笼里的画眉正在啄食，见有人走近就扑棱了一下翅膀跳到了横杆上。
江容笙在宫门口站定，朝守门的宫女点了点头。那宫女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过了一会儿宫女出来，站在门口侧了侧身。
“娘娘请您进去。”
安华宫的正厅比永和宫小了一半，光线也暗一些，窗子只开了半扇。
叶云萝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书，书页翻在中间，像是看了一阵子但并没有翻过几页。
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等到江容笙在她面前站定了，才把书卷合上放在膝头。
“姐姐说你今天要来。”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刻意的平淡，“可我没有备茶。”
“不喝茶也行。我就是来坐一会儿。”江容笙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只矮几，几面上放着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叶云萝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那卷书打开又合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回晴雨斋之后，还会进宫来吗？”
“会。但不会像以前那么勤了。”
叶云萝“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把那碟桂花糕往江容笙的方向推了推。
“桂花糕是今天早上做的，我让厨房少放了些糖。你尝尝。”
江容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松软清甜，甜味确实比往常淡一些，桂花的香气却很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净的暖意。
她嚼完咽下去说：“好吃。”
叶云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她垂下眼，把书卷重新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在看字。
“你那个晴雨斋，我让人送了一筐银霜炭过去。你那边冬天冷，烧炭的时候小心别关紧门窗。”
江容笙手里还剩半块桂花糕，她看着叶云萝低垂的侧脸，日光从窗缝里照进来。
“谢谢你。炭我会省着用的。”
叶云萝没有再说话。江容笙把那半块桂花糕吃完，把手指上沾的碎屑轻轻拍干净，然后站起来。
“那我走了。”
叶云萝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江容笙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路上小心。”
她停在门边回过头，叶云萝依然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那卷书，可她握着书脊的手指比刚才攥得紧了一些。
江容笙走出安华宫的时候，廊下的画眉叫了两声，在笼子里跳了一下，又安静了。
她沿着宫道往外走，日光落在肩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没有回头。
太医院在东六宫南侧的一排矮屋里，门前的台阶磨得光滑发亮，门槛被踩出一道凹陷的弧线。
江容笙走进院门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草药气味。
当归、黄芪、甘草和薄荷混在一起，被冬日的冷空气收拢成一缕一缕清淡的苦香。
姜阮正坐在院中晒药。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灰色袍子，袖口卷到小臂，正低头把竹匾里的陈皮一片一片翻过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江容笙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来了。”江容笙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也伸手帮她翻陈皮，“你一个人晒这么多？”
“前两日入库了一批新陈皮，趁天晴晒一晒，免得返潮。”姜阮把最后一片陈皮翻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江容笙一番。
“脸瘦了，下巴都尖了。北面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路上干粮吃得多。回了晴雨斋就补回来了。”
姜阮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一声：“姜梨，你出来看看谁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