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第六十小时,北山脚下,三方本不该并肩的队伍,站在了同一张地图前。
安全屋的车先到,陈默带着赵大牛、老崔和万师傅——机修工自己要求回来的,“那台磨牙的,井下的管线我摸过,你们需要我”。齐霜的黑蛇北队第二个到,四十人,装备杂但行伍齐整。最让人意外的是第三支:铁路员老头拉着轨道车,沿线捎来了十九个自愿报名的据点青壮,领头的居然是供电站那批工人——“系统天天警告,警告的是咱们头顶的天,凭什么光让你们几个去顶。”
齐霜看着地图,先把丑话说在前面:“蛇总在矿上还有六十来人,多数是收编的杂役,硬芯子不到二十。真正麻烦的是井下那拨白连体服——摇篮站的技术队,人数不明,那台谐振钻列在他们手里。齐某把话放这儿:打黑蛇,北队冲头一个。可白连体服那边……”她顿了顿,“他们有我们没见过的东西。”
三方人马的主官围拢过来,谁也没先开口。安全屋、黑蛇北队、据点青壮——半年前还是你死我活的对头,此刻挤在一张铺着矿图的小桌前。陈默把手套摘了,搓了搓冻裂的手背,先打破了沉默:“诸位,今天不叙旧,只叙命。北山这口气,要在七十二小时里,大家一起接住。”齐霜别过脸去,没接这句“一起”,但她的北队已经把警戒圈拉到了最外环。老崔啐掉嘴里的旱烟末,独眼扫过地图:“废话少说。崔某只认一条——山要塌,先救脚底下的人。”
“不打。”陈默把一张纸拍在地图上,“六十小时,打是最慢的路。”
纸上是三步棋。
第一步,攻心。矿上那六十来人里,四十多个是万师傅那样被“招工”骗上山的。陈默把中继台搬到了山口,大喇叭对着矿场,循环播海德拉的警告,中间插万师傅的原声:“我是三号井的万有德,我出来了。井底那台机器再转两天,先塌的是咱们脚底下。工牌别要了,命要——山口有热粥,有你们回家的车。”
播到第三遍,矿场里开始有人往山口跑。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是成串。黑蛇的岗哨开了两枪示警,没敢打人——齐霜带着北队,就明晃晃地列在山口的坡上,枪口朝下,人人臂上缠着白布条。她用矿场每个人都听得见的音量喊了一句话:“我是齐霜。北队今天在这儿,不是打你们,是接你们。开枪的,才是敌人。”
到倒计时第五十小时,矿场跑空了一半。蛇总带着硬芯子缩进了井口的天车楼,摇篮站的技术队封死了罐笼,井下的钻列,还在响。
山口支起的粥棚冒着白气。跑过来的矿工大多灰头土脸,有人鞋跑丢了一只,有人怀里还死死抱着工牌——听了万师傅的广播才松手扔掉。韩大叔派来的伙夫一勺一勺往搪瓷碗里舀粥,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看着这些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多少的后生,心疼。一个年轻矿工捧着碗,粥的热气糊了满脸,忽然问:“山下的家,还认得我不?”旁边老的替他答:“认得。你妈给你留着灯呢。”那小子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黑蛇北队的人没歇着。齐霜把投过来的矿工编进临时棚,发干粮,量体温——矿上伙食差,一半人饿出了胃病。一个原先给蛇总站岗的小伙子,把枪搁在粥棚边上,绕着棚子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万师傅面前,憋了半天:“万叔,我……我那枪,是被迫领的。”万师傅把他的手按在粥碗上:“领过枪不丢人,今儿个肯把枪撂下,人才算回来。”小伙子端着碗,第一次在黑蛇的旗帜之外,找到了一口热乎气。
第二步,断粮不如断电。万师傅领着老崔和供电站的工人,摸黑爬进了矿区北坡的旧变电所——谐振钻列自带柴油机组,但井下的排水泵、通风机走的是矿区旧电网。“不能全断。”万师傅的手在配电柜上停住,“全断了,井下瞬间积水,白连体服的人也得淹死。咱是去拦他们,不是去埋他们。”最后他们只掐了钻列辅助线上的两路,留下排水和通风——井下的灯还亮着,但那台“磨牙的”,进给速度被硬生生压慢了一半。
系统的播报里,负载爬升的速度,第一次放缓了。
断电的活儿干完,山口这头,周明没闲着。他守着中继台,把海德拉的警告、万师傅的原声、还有陈默临下井前留下的撤离预案,一遍遍往下游七个据点发。合成音念得冷冰冰,可落到据点里头,就是一道道活命的令。磨坊据点的老村长听完,立刻敲锣,把河滩边的住户往坡上赶;渔场的人把船拖上岸,又帮着邻居扛粮;铁路员老头把轨道车横在村口当路障,自己站在车顶上扯着嗓子喊“往高里走”,喊到嗓子出血也不停。
下游的人不知道井下发生了什么,只信一句话:“陈默说走,就得走。”这句信任,是安全屋半个多月一碗粥一碗粥喂出来的。夜里十点,七个据点的灯火次第亮上高地,远远看去,像冰原上突然多出了一串星星。有个抱着孙女的老太太,在坡上坐了一夜,天快亮时摸着孩子的头说:“乖,咱家那间屋冲走了,可人都在。人在,屋还能盖。”
第三步,也是最险的一步:下井。
倒计时第四十小时,罐笼修复。陈默、齐霜、老崔、万师傅,加两名北队爆破手,六个人下到三号井底。井道里的景象让所有人失了声——万师傅说的“往紫里变”,轻了。整条井壁的蓝晶脉络,紫得发黑,脉络间的荧光流动得又急又乱,像高烧病人的血管。而井道尽头,那台谐振钻列盘踞在主脉上,十几米长,钻头咬进晶脉深处,每转一圈,整条井道都跟着“嗡”一声。
钻列旁站着七个白连体服。为首那人看见来人,居然摘下了面罩——一张很平静的中年人的脸。
“陈默先生。”那人说,“白处长提过您。我是执行组的。有话快说,工期很紧。”
“负载百分之九十七点六。”陈默说,“系统的数,你们收得到。”
“收得到。模型显示风险可控。”
“模型。”陈默往前走了一步,“三十年前,也是模型显示风险可控。然后呢?低温纪原定持续八年,模型没算到支脉会连锁休眠,八年变成了三十年。你们脚下这条主脉一旦失稳,回震半径内一千一百多口人——他们不在你们的模型里,在我的名单上。名单我带来了。”他真的从怀里掏出一叠纸,一页页排在钻列前的晶渣上,“一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你们钻一米,我念一页。”
执行组的人没说话。钻列还在转。陈默就真的开始念。
“周秀兰,六十二岁,磨坊据点,会腌酸菜。李川,九岁,跟着舅舅过,会认字了。吴老蔫,年纪不详,修鞋。孙桂芳,四十一岁,渔场,会织网。小马,十六岁,没姓,矿上捡的,说想看看海。胡庆山,七十三,铁路退休,耳朵背,可汽笛一响就醒。”
一页,两页。井道里只有钻头的嗡鸣,和一个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齐霜和老崔他们站在后面,没人出声。念到第六页,执行组里一个年轻的白连体服忽然摘了面罩,别过头去。
念到第九页,异变陡生。
不是人变了,是山变了。井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方折断了。紧接着,整条井壁的紫黑色荧光猛地一暗——再亮起来时,所有的光流调转了方向,朝着钻头咬合的那一点,倒卷回去。
“负载百分之九十九!”万师傅盯着随身的接收器嘶声喊,“系统紧急播报——失稳提前!不是七十二小时,是现在!”
执行组为首那人的平静终于碎了。他扑到钻列控制台前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停不下来。谐振已经和主脉锁频了……强行停机,反冲会当场撕裂脉体。”
“那就别停机。”一直没说话的老崔忽然开口,独眼在井道昏光里亮得吓人,“改道。钻列不是要咬吗?给它换个咬的地方——三号井西侧三十米是废弃的四号平巷,老空区,没有活脉。定向爆破,把井道炸偏,让这铁畜生连人带机滑进老空区,钻头脱开主脉,谐振自然断。”
“爆破参数呢?”执行组的人抓住救命稻草,“差半米都——”
“我在这座山里打了十一年眼。”老崔已经在卸背上的炸药箱,“闭着一只眼,都比你们的模型准。”
倒计时,从七十二小时,塌缩成了四十分钟。
井下六个人,加七个白连体服——十三个刚才还对峙的人,在同一条井道里,开始了这颗星球解冻以来最快的一次合作。
陈默把名单从晶渣上捡起来,收回怀里,跟着老崔冲向四号平巷的岔口。跑动中他抓起接收器,向井上、向山口、向四十公里外的安全屋,喊出了倒计时开始后的第一道撤离令:
“周明!全频段广播——北山下游,所有人,现在,往高处走!
四十公里外的安全屋,中继台的绿灯骤然转成了急促的闪烁。周明一把抓过话筒,把这道令,一字不改地砸向冰原的夜。三十秒后,下游七个据点的闹钟、铜锣、汽笛,一个接一个醒了——那一夜,没有一个人,是在睡梦里被水带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