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科幻小说 > 零下80℃,我在安全屋涮火锅 > 第八十六章:穿呢子大衣的客人
"自然筛除"四个字播出去之后的第五天,摇篮站的人,自己找上了门。

那五天里,冰原像一锅被点着了的水。中继台的应答频段从早响到晚:有据点连夜清点自家人口,算自己落不落在那"百分之四十"里;有据点直接调转了对黑蛇登记队的态度,蛇形标志的压缩饼干被成箱扔在雪地里;铁路员老头的轨道车沿线放录音,放到嗓子哑的不是他,是沿途听录音的人——一遍遍要求重放,听到"自然筛除"那段,一遍遍炸锅。

黑蛇的广播哑了三天。第四天再开口,换了话术,说录音是"伪造的离间计"。可齐霜跟着放出了第二段——蛇总亲口清点"预备移交摇篮站的人口登记册,共计四千二百一十一人"的原声。冰原上四千二百一十一个被登过记的人,一夜之间都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在一张什么样的册子上。

登记网,塌了。

塌得最彻底的一处,就在安全屋眼皮底下。第四天傍晚,南边磨坊据点押来了三个黑蛇的登记员——不是打上门抓的,是这三人自己缴了枪求押送的。领头那个四十来岁,进门就把袖章扯下来扔在地上:"册子我们烧了。路过贵处,讨口热的,再讨句话:往后……往后还有我们这种人的活路吗?"

屋里几十双眼睛看着陈默。他没立刻答,先让韩大叔盛了三碗粥,等三人捧着碗、手不抖了,才开口:"登记的册子烧了,你们自己心里那本烧不掉。这样——北山下游要撤据点了,正缺熟悉各家路径的人。你们跑登记跑了两个月,哪家几口人、哪家有老人,你们比谁都清楚。去,把这本账用回正道上。做完这一趟,你们跟这世上所有人一样:粮平分,活平摊,往前活。"

三个人捧着粥碗,哭得像三个孩子。

孟姐后来私下问陈默,不怕他们是探子?陈默说怕,所以撤离编组的时候,这三人手里只有名单没有电台,身边永远两个老纺织厂的人。"章程防他们,饭碗认他们。"他说,"这两样不冲突。冰原上往后这种人会越来越多——从错的那边走回来的。回来的路要是修得太窄,人家走到一半,就又回去了。"

第五天下午,安全屋外的了望哨吹响了铜哨。一辆纯白色的雪地车,不带武装,不打旗号,稳稳停在安全屋三百米外——这个距离很讲究,够不着枪,够得着话。车上下来一个人,五十岁上下,金丝眼镜,一件干干净净的灰呢子大衣,踩着化雪的泥泞走过来,皮鞋居然没沾多少泥。

"陈默先生。"来人隔着院门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得像老式电台的播音员,"敝姓白。摇篮站,对外联络处。冒昧来访,想借一杯热水的时间。"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默身上。赵大牛的手已经摸到了门后的撬棍。陈默看了那位白先生几秒,说:"开门。韩叔,烧水。"

热水端上来,白先生捧着搪瓷缸,姿态自然得像回了自家客厅。他不绕弯子:

"录音的事,站里让我带三句话。第一句:"自然筛除"是预案的学术表述,被恶意断章了——那是承载力模型的推演项,不是执行项。第二句:摇篮站对贵方在海德拉的功绩,深表敬意。第三句,"他放下缸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烫着六边形星徽的文件,推过桌面,"是一份邀请。"

陈默没碰那份文件。白先生也不介意,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始终温润:"新序列首批共建席位,十二席,站里预留了一席给您,附带安全屋全体人员的准入资格——注意,是全体,包括上周刚收留的那三十九位。恒温穹顶,医疗舱,种子库调取权。陈先生,令尊是了不起的工程师,可C协议只能让雪停,让不了人活好。活好,需要基础设施。基础设施,在我们手里。"

屋里静得可怕。孟姐的指节捏得发白。路平安看看文件,又看看陈默。

陈默终于开口,问的却是:"白先生,北山的矿,是你们的意思吧。"

白先生的镜片闪了一下:"资源筹备是重建的必要环节。"

"系统昨晚播的负载,百分之九十四。"陈默说,"回震一旦触发,北山下游七个据点,一千一百多口人,先淹后冻。这个数,在你们的承载力模型里,算"执行项"还是"推演项"?"

"模型会消化局部波动——"

"人不是波动。"陈默打断他,不重,但是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白先生,我爸留给我一句话,今天转赠给你:门要留,钥匙不能给。你们的穹顶我不进,不是跟舒服过不去——是你们的门里,进人要过秤。过秤的门,我们三十年前见过一回了,代价是这场雪。"

他把那份烫金文件原样推了回去,然后从自己这边推过去另一张纸——安全屋的粮册复印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签名和红手印。

"这是我们的"准入资格"。"陈默说,"进门的人签个名,说明白粮平分、活平摊,就完了。不看出身,不算承载力。白先生,你们有种子库,我们也有——孟老师那箱作业本里,有个孩子写:雪停了,想做的事是"让每个人都吃上热的"。你们的模型算不出这句话值多少,我们算得出:它值这间屋子里所有人的命。"

白先生看着那页粮册,很久没说话。他脸上的温润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困惑,一个用三十年推演人类的人,遇到了模型外的变量。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了这次来访唯一一句没在稿子上的话:

"陈先生,站里不全是一种声音。有些人……当年是反对按那个开关的。"

白先生走后,桌上留下了两样东西:一缸没喝完的热水,和那份被推回去又没带走的烫金文件——他起身时看了它一眼,终究没伸手,像是故意留下的。周明戴上手套把文件翻了一遍,忽然"咦"了一声:"陈哥,你看附件页。"

附件是新序列的《首批共建者名录(拟)》,十二个席位,十一个已经填了名字。陈默一行行看下去,指尖在第七行停住——那一行写着:顾行舟,气候系统总工程师(待确认)。

"顾行舟……"周明飞快地翻检脑子里备份B的内容,"北辰当年的首席气候师,枢机的顶头上司,低温纪方案的三个署名人之一。备份B里有他的会议记录——陈哥,就是他,在最后一次论证会上投的反对票。投完就"病退"了,之后再没出现过。"

"待确认。"陈默把这三个字摩挲了两遍,"一个三十年前投反对票的人,三十年后被他们摆在名录第七位,后面缀着"待确认"。要么是他们在拉拢一个不肯来的人——要么,是拉给我看的。"

"拉给你看?"

"白先生临走那句"有些人当年是反对按那个开关的"。"陈默把文件折好收进档案盒,"这份"落"在桌上的名录,和那句"没在稿子上的话",是同一个动作。摇篮站里有人在隔着桌子递条子——递条子的人想让我知道:站里有个叫顾行舟的,也许,和我们是一边的。"

雪地车的白色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屋里炸开了锅,赵大牛嚷着"就该把那文件烧他脸上",孟姐却盯着门口出神:"他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摇篮站里也有裂缝。"周明推着眼镜分析,"跟黑蛇一样。"

"不一样。"陈默摇头,"黑蛇的裂缝,是良心裂的。摇篮站的裂缝——是路线裂的。这更危险,也更有用。危险在于,主张硬来的那一派,很快会觉得"温和收编"没用了;有用在于……"他没说完。

夜里十点,没说完的话被中继台替他说完了。

周明忽然从台前弹起来:"陈哥!凌晨三点那条载波——提前了!现在就在发,而且这次不是四十秒,是持续的,加密等级也变了!"他飞快地记录、比对,脸色越来越差,"方向不对。不是发给北山矿场的……是发给北山支脉底下的什么东西。"

话音没落,海德拉的紧急频段,三十年来第一次,用最高优先级插播:

"紧急通告:北山支脉检测到未授权深层设备激活。设备特征:北辰重工谐振钻列。支脉负载: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失稳时间:七十二小时。重复,七十二小时。"

温和的白先生前脚刚走,硬来的那一派,后脚就按了自己的开关。

陈默站在中继台前,屋里四十多口人的目光压在他背上。他抓起外套,只说了两句话:

"周明,呼齐霜,呼所有据点——北山下游,七十二小时内,能撤多少撤多少。"

"大牛,热车。这次去北山,不是去看了。"

日志摊在桌上,他出门前只来得及写一行:

解冻元年,第四十五日。穿呢子大衣的客人走了,钻机响了。七十二小时。

门外,履带车的引擎已经吼起来。孟姐追出来,把一包还热的干粮塞进他怀里,什么嘱咐也没说,只说了三个字:"活着回。"陈默点头,跳上车。车灯扫过院墙的那一瞬,他看见了望哨上的路平安冲他挥了下手——这次,这小子留守。有些东西,得开始学着交出去了。